《玄宸謀》第522章 探尋殘跡 尋覓密卷(1)

作者:燕恆秋·20小時前

一行人調息既定,重整心神,循著洞窟深處那沉如地脈呼吸的隆隆悶響,繼續向前穿行。方才外窟幻陣一關,七人皆於自家心鏡之中照見執念,恰似道門《清靜經》所言“夫人神好清,而心擾之;人心好靜,而欲牽之”,此番一場幻夢走過,人人心頭都多了一層明悟,行路之時,不再如初入窟時那般緊繃惶然,腳步穩當,彼此之間亦生出一份共歷心魔的相惜之意,像市井之中一同闖過龍潭的老友,不必多言,便知身邊之人可信。

窟道越往深處,壁上那層暗紅血膜便愈發稀薄,取而代之的是大塊斷裂、帶著斧鑿與術法轟擊痕跡的玄色巨巖,地上散落碎石,不少石塊斷面處留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,一邊是凌霄子一脈的清和道炁,另一邊是魔域獨有的幽晦魔息,一正一邪兩道力量當年在此劇烈衝撞,歲月流逝至今,餘韻猶存,兩股氣息糾纏不散,如陰陽相搏,正是當年那場秘會留下的印記。蘇玄宸握柏木算籌於掌心,指尖輕捻,一路推演腳下地脈流轉,算道觀物,不單單觀目之所見,亦算天地間殘存氣脈的消長,但凡有人在此停留、施術、立殿,便會在山河數理之中留下記號,如農人耕田,泥土之中永留犁痕,哪怕殿宇崩塌,記號不會輕易消弭。

又行約莫半個時辰,前方洞窟豁然開闊,不再是逼仄狹長的甬道,一座半毀於魔潮的殿宇輪廓撞入眾人眼簾,便是此行目標——當年凌霄子與魔域締約之時臨時起築的斷巖殘殿。

此殿並非自山石之中天然生出,乃是當年凌霄子以術法搬移萬魔窟深處巨巖,借地脈之力倉促壘築而成,本就不是永久留存的建築,後續魔潮席捲,大半殿身崩裂傾覆,如今只剩斷柱殘牆,殿頂早已不見,上方是窟頂裸露交錯的岩脈,一縷縷灰紅幻霧順著巖縫垂落,似垂掛的紗幔。殿門早已碎成數塊巨石斜倚一旁,門楣之上原有刻字,如今大半被魔蝕抹去,僅餘下半枚“契”字,筆畫蒼勁,帶著道者落筆時的沉凝,字縫之中滲著淡淡的黑紋,乃是當年魔域之人以魔炁落印所留,一炁清一炁濁,同刻於一石,恰是締約二方並存的佐證。

眾人駐足殿外,無人貿然踏入。方才幻陣乃是惑人心神,而這殘殿之中,留存的是當年大戰過後逸散的魔靈,非是心內生出來的幻象,乃是實實在在、依附殘垣碎石而生的陰濁靈體,雖無上古大魔那般通天戰力,卻擅長借殘殿之中殘存陣紋襲擾神魂,稍有不慎,便會被魔靈纏上,耗損道基。蘇玄宸抬眼將整座殘殿格局收入眼底,以算籌在空中虛劃,推演殿內殘存陣基脈絡,口中緩緩對身後眾人言道:“此殿當年築造之時,依後天八卦立基,震位為主殿,乃是二人締約坐談之處,兌位為契書封存之所,坎位引地脈魔炁作為盟約見證。魔潮襲來之時,自離位破殿而入,故而東南一側損毀最重,震、兌二處尚有殘跡留存,便是我們尋密卷線索的去處。諸位切記,殿內魔靈依附碎石而生,不傷肉身,專攻神思,不可僅憑蠻力斬之,以自身本心清明便可驅避,若是心神浮動,魔靈便會趁虛而入。”

那王姓散修將懷中麥餅又按了按,麥餅雖涼,可心中惦念的人間煙火,恰是最好的定心之物,他拱手應道:“蘇先生放心,方才幻陣之中已試過自家心魔,此番必守心神不亂。”蒼梧舊部李鉞亦按住腰間刀鞘,點頭應和,其餘四人各自凝神,或扣緊符籙,或默誦靜心口訣,七人分成兩列,緩步踏入斷巖殘殿之中。

殿內遍地皆是碎石瓦礫,昔日鋪地的青白玉板,大多崩裂,石面之上,依稀可見早已褪色的硃砂道紋與漆黑魔紋交錯,兩道紋路互相侵蝕,有的地方道紋蓋過魔紋,有的地方魔紋將道紋啃噬殆盡,可見當年締約之時,雙方角力不止於口頭約定,連陣紋之上,亦在暗暗博弈。殿中殘柱尚有三根屹立不倒,柱身刻著星象,二十八宿的輪廓大半尚可辨認,只是星宿旁邊,額外刻上魔域獨有的幽府星軌,兩套星圖同柱而刻,本是水火不容,當年凌霄子能將二者融於一柱,可見其道法修為之深,亦可想見當年這份盟約本身便是一樁極為兇險、遊走於正邪邊界的大事。

一行人緩緩走向震位主殿殘區,這裡是當年二人對坐商談之地,殘存一方半人高的石案,石案從中裂開,案面坑坑窪窪,佈滿魔蝕孔洞。蘇玄宸俯身,以指尖輕拂石案表面塵埃,目光落在案底一處不易察覺的淺刻符號之上,那符號並非大殿外壁的“契”字,乃是算道一脈獨有的隱記,是凌霄子當年留下,專給後世懂算道之人看的暗碼。蘇玄宸指尖捏著算籌,比照符號推演,算籌在掌心輕輕敲擊,發出篤篤輕響,每一聲,便對應一道數理,片刻之後,他輕聲道:“石案之上當年放置過盟約底稿,底稿並非刻於石面,乃是書於特製玄帛,商談結束之後,玄帛便被移往兌位偏殿封存,並非留在此處。石案底這道記號,只記了一件事——締約之時,雙方立誓,密卷不可帶出萬魔窟核心地界,一旦離窟,契書之力便會自行焚燬。”

此言一齣,眾人心中皆是一沉。李鉞眉頭緊鎖,開口問道:“那便是說,密卷本體依舊藏在萬魔窟深處,不在這外窟殘殿之中?那我們在此處,所能尋到的又是什麼?”

“不是密卷本身,是線索。”蘇玄宸抬起身,目光望向兌位方向那一堆倒塌的斷牆碎石,“是記載密卷埋藏方位、開啟之法的殘刻。凌霄子心思縝密,知曉後世或許有人要來查探當年盟約真相,不會只留一份密卷孤本,故而於這殘殿兌位,刻下簡括的埋址秘文,就算密卷藏於深處,只要拿到殘刻文字,便能一路尋去。只是魔潮過後,兌位牆體崩碎,刻字散落在碎石之上,我們需要一一分揀辨認。”

話音未落,殘殿深處,一陣陣細碎的嘶嘶聲響響起,似蛇蟲低語,數十道淡淡的灰黑色虛影自碎石縫隙之中飄起,正是依附殘跡而生的魔靈。魔靈形體模糊,似一團團流動的黑煙,生得有頭無面,沒有口鼻眼耳,只憑感知活人的神念而動,它們並不急著撲殺眾人,只是在眾人身周緩緩環繞,釋放出一縷縷惑神的濁氣,試圖勾起人心之中的貪念、焦躁、畏難,叫人急於搜尋線索,心神浮躁,露出破綻。

一名江湖散修一時心急,想要快步衝至兌位碎石堆翻找,心神微微躁動,一縷魔靈便順勢纏上他的手腕,一股昏沉之感直衝識海,他眼前驟然生出幻象,幻見自己尋到密卷,修成無上大道,長生不老,腳下不自覺踉蹌半步。蘇玄宸見狀,手中柏木算籌凌空一擲,金芒落在那散修身前,算道理韻散開,如清水潑去濁垢,纏住他的魔靈嘶鳴一聲,如煙般消散。那散修猛然回神,面上滿是愧色,拱手謝道:“多謝先生提點,是我求成心切,亂了本心。”

蘇玄宸緩緩搖頭,語氣平和,依舊是講道理的口吻,帶著人間世的通透:“求道之心,本不是錯,可求之太急,便是執念。世間萬事,如同農人春種,要耕、要耘,等候時節成熟,哪有一蹴而就的道理。尋線索亦是如此,心一急,眼便盲,明明石刻就在眼前,你也看不見。魔靈最喜抓這份急功近利的心思,你自己心不動,它便奈何不得你。”

眾人聽罷,皆放緩心神,不再急於翻找,分成數人一組,各自小心清理兌位崩塌牆體之下的碎石,每撿起一塊石塊,便先凝神靜心,再仔細端詳石面刻痕。殘石極多,大大小小堆成半座石丘,不少石塊表面被魔炁腐蝕,刻紋模糊難辨,有的石頭之上只有半筆,有的只留一個偏旁,想要拼出完整文字,既要細心辨識字形,又要靠蘇玄宸以算道推演字句之間的文理脈絡,如同將一本撕碎的古籍,一點點拼接復原。

王姓散修撿到一塊巴掌大的黑石,石面上殘存兩筆彎弧,他捧到蘇玄宸面前,蘇玄宸以算籌比對,心中推演文字,片刻便道:“此乃‘淵’字殘筆,萬魔窟核心深處,喚作幽淵,便是密卷埋藏的大方位。”不多時,李鉞又搬來一塊厚重斷石,石面字跡儲存相對完好,刻著“玄武鎮地,以朔日炁啟”八個字,筆畫清晰,道體文字,並非魔文。蘇玄宸目光落在這八字之上,心中暗思,玄武為四象之一,主北方、主陰、主鎮守,萬魔窟幽淵恰好在整座洞窟的正北深處,此句便是點明埋藏之地有玄武地脈作為護持,開啟密卷,需等到朔日月虧、陰氣最盛之時,引地炁方可觸動機關。

可線索到此,又斷了一截,這兩句只說了大致方位與開啟時辰,卻未寫明具體入口,以及護持密卷的禁制是何模樣。眾人繼續翻找,又尋得十餘塊帶字殘石,只是大多磨損過重,字句零碎,難以串聯完整。就在眾人細細比對殘石,試圖推演剩餘內容之時,殘殿深處,一股比先前強盛數倍的魔靈之力湧動而來,方才那些散碎小魔靈紛紛向著殿後方匯聚,融合為一道一人高下的巨大魔靈虛影,虛影之上,隱約能看見當年魔潮之中戰死魔將的殘念,這是整座殘殿魔靈的本源,守著兌位最後的殘刻,不允許外人將線索盡數帶走。

巨大魔靈張口發出無聲的嘶吼,一股厚重的濁念席捲整座殘殿,殿內碎石微微震顫,周遭空氣變得滯重,直壓人心。有二人被這股強大的魔念衝擊,只覺腦中嗡嗡作響,心神搖搖欲墜。蘇玄宸上前一步,立於眾人身前,手中數枚柏木算籌齊齊浮起,算道紋路自他周身鋪開,以河圖洛書數理佈下簡易心防,將七人護在陣內。他並不主動去攻伐那魔靈,算道之理,重在辨虛實,明因果,而非一味殺伐,這魔靈本是殘殿逸散靈炁所聚,無自主生命,只是守著此地的一道殘念,殺之不盡,滅之又生,唯有以理破其執念。

蘇玄宸對著那魔靈虛影,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順著地脈傳盪開來:“你所守的,是當年締約之約,盟約之中,只言密卷不可帶出萬魔窟,未曾言不許後人入窟查訪,我等並非要盜走密卷,只求探明當年盟約真相,釐清蒼梧舊案因果,不曾違逆當初立約本意。你不過一縷殘炁,困在此地歲歲年年,何苦執著攔阻?”

那魔靈虛影一頓,翻滾的黑煙微微凝滯,魔念之中的兇戾之氣稍緩,可依舊不肯退去,魔靈本就無善惡之辨,只認“不得讓外人取走殿中刻文”這一條殘存指令。蘇玄宸見狀,手中算籌在空中推演當年締約的因果數理,將凌霄子當年立約之時,本意乃是為暫緩魔域大舉入侵、護持世間蒼生這一層道理,以算道之力渡入魔靈殘念之中。殘念本就依託當年締約一事而生,當知曉立約之本意,那股固守阻攔的執念便失去根基,巨大虛影漸漸晃動,黑煙開始散逸,不消片刻,便重新拆成一縷縷細碎魔靈,退回碎石縫隙之中,不再襲擾眾人。

危機既解,眾人鬆了一口氣,復又埋頭搜尋,終於在石丘最底部,一塊壓在巨巖之下的厚石板被李鉞撬動抬出,這塊石板儲存最好,上面刻著一整段文字,還有一幅簡易地脈簡圖,勾勒出從外窟殘殿通往幽淵的路徑,沿途標記三處險地,分別是蝕魂澗、陰陽石門、守淵石臺,並且寫明密卷便藏於守淵石臺之下,以玄武地脈禁制封藏,除朔日地炁之外,還需一枚凌霄子遺留的算道玉鑰,方能開啟禁制。

蘇玄宸盯著石板圖文,指尖摩挲文字,心中推演整條前路,至此,尋覓密卷的線索終於補齊大半。只是圖上標註的三處險地,一處比一處兇險,越靠近萬魔窟核心,魔炁便越是濃郁,幻陣、魔靈之外,還有地脈之中天然生成的陰陽對沖之力,比之外窟的心魔幻陣,又難上數倍。

蘇玄宸收起算籌,示意眾人將所有帶字殘石收攏一處,把石板上圖文默記於心,又吩咐王散修以隨身炭筆,於獸皮之上臨摹這份地脈簡圖,留作路上參照。眾人退回殘殿外的空地歇息,殿內依舊時不時飄出一縷縷淡淡的魔息,灰紅幻霧在斷柱之間流轉,這座歷經魔潮摧毀的臨時殿宇,靜靜臥於窟中,承載著數十年前那場不為人知的正邪締約。

李鉞望著殘殿破碎門楣,輕聲感慨:“凌霄子當年於這幽暗魔窟之中,與魔域之人定下盟約,不知當時心中,又是何等思量。世人都說他是通魔叛道,可今日看這殘殿陣紋,似乎並非如傳聞那般簡單。”

蘇玄宸抬眼望向洞窟更深處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,緩緩答道:“人間是非,從來不是黑白兩分,如同這殘殿之上,道紋與魔紋共生,陰陽相纏,不可只憑一言一語便定善惡。這便是我們要去往幽淵,親眼見到密卷,方能知曉全部真相的緣由。線索已然到手,可前路漫漫,蝕魂澗在前,險阻重重,我們稍作休整,便向著萬魔窟核心幽淵繼續前行。”

幽暗的洞窟之中,灰紅光暈悠悠浮動,斷巖殘殿靜立於身後,那些刻著秘文的碎石,依舊留在殿內,見證著舊年秘事。一行人收好獸皮地圖,斂息凝神,目光望向深處,下一步,便是踏入通往幽淵的險途,步步向著萬魔窟的核心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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