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踏過外窟入口那道界壁之時,便已踏入萬魔窟的心魔幻陣之中。
此窟並非尋常妖魔盤踞的山洞,乃是上古之時天地人三道交割,陰陽二炁撕裂大地而生的幽府,相傳當年共工觸山,天柱折、地維絕,餘燼墜於此地,經年累月吸納世間眾生執念、嗔恨、悔憾,遂化出這萬魔窟。窟分三層,外窟以幻為兵,中層蓄毒藏兵,內窟便是魔域本源所在,自古便有修道者言,入萬魔窟外窟,便是入了自家心鏡,你心中放不下什麼,眼前便現出什麼,如道家丹道所言幻景一關,六賊擾神,諸相由心而起,非外力強加,最難勘破。
蘇玄宸走在隊伍最前方,身側隨行一共七人,皆是精挑細選,心性根基穩固之人,有蒼梧舊部兩名,其餘乃是江湖散修,早年受過凌霄子恩惠,願以身涉險,同來尋那密卷線索。眾人入窟之前,於洞口一處亂石堆稍作休整,那時尚有天光,有個姓王的散修,腰間還彆著半塊乾糧,是他妻子臨行前夜親手蒸的麥餅,麥香混著山野草木氣息,彼時談笑間尚說,待此番事了,便歸鄉耕幾畝薄田,陪妻兒度日。誰能料到,一步跨入這幽暗洞窟,紅塵人間的煙火氣便似被這窟壁一口吞了大半。
甫一入內,便不見尋常洞窟光景。四壁不是粗礪黑石,而是一層薄如蟬翼、泛著淡淡暗紅的膜,似凝固已久的血,指尖稍一靠近,便能感知到一縷縷極細微的念力攀附上來,如小蟲爬膚。窟中無日月,無星火,可視野偏偏並不全然漆黑,四下浮著一團團朦朧的灰紅光暈,那光暈不照實物,只照人心。腳下所踩亦非碎石泥土,踩上去軟綿,低頭看去,又轉瞬化為堅硬岩石,虛實不定,便是心魔幻陣最基礎的障眼法,先亂人五感,再勾人執念。
蘇玄宸一身素色道袍,袍角沾了洞口的塵土,他指尖扣著一枚算籌,那算籌以蒼梧山古柏所制,是他少年初學算道之時,恩師親手贈予。算道一門,不同於丹鼎、劍修,不修肉身蠻力,不煉內丹元神,核心在於推演天地數理,辨虛實,定因果,算萬物之真假。天下萬般幻象,必有破綻,但凡為幻,便不合世間本來數理,算道便是尋這破綻的法門,恰如《莊子》所言,“至人無己,神人無功,聖人無名”,不執於眼前所見,以理觀世,方知虛妄。
他腳步緩而穩,每踏出一步,便以算籌輕敲掌心,默演一式基礎推演,將周遭陣紋流轉在心中拆解。隊伍眾人魚貫跟在身後,起初尚可自持,只是神色緊繃,不言不語,可走不過百餘步,幻陣之力便緩緩發酵,如溫水煮蛙,不知不覺間便潛入識海。
最先起異狀的,便是那名懷揣歸家之念的王姓散修。
不過片刻,他猛地頓住腳步,雙目失神,口中低聲喚著妻兒名字,腳步不由自主向一側虛空走去,那處本是巖壁,於他眼中,卻化為自家柴門小院,院中婦人正倚門等候,稚子撲來牽他衣袖。他伸出手,似要去撫摸孩兒頭頂,身形再往前半步,便要撞上佈滿魔紋的巖壁,一旦神魂徹底沉入幻海,肉身便會被陣力吞噬,永遠困在此地,成為幻陣養分。
“止步。”
蘇玄宸一聲輕喝,聲不高,卻裹挾算道的理韻,如晨鐘落於人心。他抬手將手中柏木算籌擲出,算籌在空中劃出一道淡金細線,落在王散修身前半尺,金芒一閃,那小院炊煙、妻兒笑貌瞬間如水波碎裂,消散無蹤。王散修身子一顫,冷汗浸透裡衣,撲通一聲半跪於地,大口喘息,許久才回過神,眼中滿是後怕,抬手抹了一把額上冷汗,聲音沙啞:“多謝蘇先生,方才……我竟分不清孰真孰假,只一心想著回家,險些便栽在此幻中。”
蘇玄宸垂眸看著他,語氣平和,帶著一份歷經世事的從容,亦是劍來式講道理的口吻:“人心之執,分好壞,思歸是人之常情,本無過錯,可幻陣便是借你這份念想做餌。修道煉心,不是教你斬斷人間情思,是教你分得清何為眼前實相,何為心中妄相。家在你心上,不在這窟壁虛妄之中,若是為幻景舍了性命,那才是真的再也回不去。”
這番話,沒有居高臨下的說教,只是把道理攤開,如市井老翁與人閒談,人間煙火,大道義理,融在一處。王散修叩首一禮,起身歸隊,再不敢輕易分心。
可幻陣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,這萬魔窟外窟的幻陣並非一處,乃是連綿不絕,環環相扣,一處幻象破去,下一重執念幻象轉瞬便生,專挑一行人各自心底最深的憾事下手。另一蒼梧舊部,名喚李鉞,昔年蒼梧大戰之時,他奉命留守山門,未能隨同門赴援,眼睜睜看著山門陷落,心中常年愧悔,此刻眼前便浮現出昔日同門滿身血汙,指著他痛斥他怯戰避禍,李鉞目眥欲裂,便要拔刀自證,蘇玄宸再出一算,點破幻象,勸他:“當日軍令如山,留守亦是職守,你守的是山門後路,非是怯敵,多年自我苛責,便是心魔最好的入口。”
接連點醒兩名同伴,蘇玄宸自身,也迎來屬於他的幻象。
這便是整座幻陣最兇險一重,專勾他心底最深執念——蒼梧滅門之夜。
周遭窟內灰紅光暈驟然暴漲,天地傾覆,腳下黑石轉瞬化作滾燙焦土,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焦糊與血腥氣味,耳邊是廝殺吶喊、兵刃交擊、烈火噼啪之聲。抬眼望去,蒼梧山不再是記憶裡青松連綿、雲靄繞峰的仙山,而是一片焚天血海,山巔烈火熊熊,血色火光染紅整片天幕,殘垣斷壁之間,昔日朝夕相伴的舊部、師長,一個個倒在血泊之中,有人向他伸出手,口中喚著少主,求救,有責怪,有不甘。
那一夜的記憶,是蘇玄宸多年來壓在心底最深的痛。當年蒼梧一役,他外出遊歷,等趕回山門之時,滿目瘡痍,滿門覆滅,這份憾恨,多年不曾放下,便是他今日深入萬魔窟,尋覓凌霄子與魔域締約密卷,想要查清當年慘案真相的根由。
幻象之中,有一道滿身烈焰的身影,正是他授業恩師,恩師緩緩轉頭,目光悲涼:“玄宸,若你當日不曾離山,蒼梧便不會落得如此下場,是你之過。”
一句話,如重錘砸在心口。
換作旁人,此刻心神必然大亂,或是陷入無盡自責悲痛,沉淪幻境之中,可蘇玄宸指尖,依舊扣著餘下幾枚算籌,他身形立在血海焚山之中,周遭烈火卷至身前一尺,便再也無法寸進。他雙目清明,沒有被眼前血淚景象奪了心神,只是靜靜望著那幻象裡的恩師,緩緩開口,聲音沉靜,一字一句,推演因果:
“當年蒼梧之禍,根源在於域外魔域與世間野心之人暗通款曲,早有締約謀劃,禍根早已埋下,非我一人離山所能更改。若我當日留山,不過是多添一具屍骨,不能逆轉大勢。此為數理推演,因果已定,眼前血海,乃是我心中放不下的憾恨所化,非是真實過往。”
他手中算籌輪轉,指尖在空中虛劃,一道道算道紋路浮現,如演算一道繁複算式,拆解眼前幻象的陣基。幻象之中的血海、烈火、慘死眾人,開始不斷震顫,畫面邊緣生出裂痕,那幻景不甘心就此消散,又幾番變化,或是幻化出仇敵嘴臉,或是重現山門未毀之時,一派祥和,誘他駐足流連,可蘇玄宸心中算理不亂,守定本心,不悲不怒,不喜不戀。
道家言,心為君,六識為臣,君心不動,諸邪難侵。算道便是以數理為錨,把住心君,任憑幻境萬般變化,錨點不移,則虛妄自破。
血海焚山之景轟然碎裂,周遭又迴歸洞窟原本幽暗模樣,灰紅光暈依舊在遠處浮動,只是方才那股攝人心神的力量淡了幾分。蘇玄宸微微喘息,方才對抗自身執念幻象,耗損不少心神,額角滲出一層薄汗。他轉頭回望身後眾人,卻見隊伍之中,又有兩人已然失神,各自沉入屬於自己的心魔幻夢,一人看見早逝親人,一人看見平生求而不得的仙途大道,二人腳步踉蹌,眼看便要徹底迷失。
蘇玄宸不敢稍作歇息,快步上前,算籌接連飛出,金芒點點,一一落在二人肩頭,算道之力入其識海,將二人從幻夢之中拽回。二人醒轉之後,皆是渾身脫力,面上滿是驚懼,方才沉淪幻境之時,只覺所見一切真切無比,若非蘇玄宸出手,怕是永遠醒不過來。
此時一行人停下腳步,尋一處相對平整的巖地暫歇,無人敢隨意落座,皆是背靠冰冷窟壁,閉目調息,穩固心神。窟中無晝夜,不知外面時辰,唯有洞窟深處隱隱傳來低沉如雷鳴的悶響,遙遙不絕,似地底巨獸呼吸。方才幾番幻境拉鋸,眾人都知曉了這外窟幻陣的厲害,不是一衝而過的殺陣,乃是磨人心性的試煉,你越放不下舊事,執念越深,幻象便越是逼真兇險。
那王姓散修從懷中摸出那半塊麥餅,麥餅早已失了熱氣,在這魔窟之中,卻依舊留著一絲淡淡的麥香,他輕輕嗅了嗅,苦笑著開口,聲音不大,卻讓眾人都聽得清楚:“方才在幻裡見妻兒,一時險些忘了我身在魔窟,如今醒過來才懂,心中念想雖真,可幻境終究是假。若是一心困在夢裡,就算夢裡闔家團圓,肉身埋在此窟,那才是再也回不去見他們。”
李鉞聞言微微頷首,嘆道:“我心中多年的愧悔,今日借幻陣一照,才知是自己困住了自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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