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玄宸謀》第533章 天帝權衡 多疑之心(1)

作者:燕恆秋·12小時前

早朝散罷,諸仙卿依次退下玉階,衣袂拂過殿階兩側階邊叢生的靈蘭,花瓣沾著仙官袍角的流雲繡紋,簌簌輕顫。一眾臣子出殿之時,各懷心思,有凌霄子一黨步履從容,心中暗喜大事已定;中立諸仙神色沉鬱,一路低聲耳語,議論方才殿上彈劾、罪證、緝拿旨意諸事;少數感念蘇玄宸往日恩德之人,面色憂戚,卻也不敢於殿門之外妄議聖斷,只敢將滿腹疑慮藏於心底。

偌大凌霄大殿,片刻之間便清淨下來,只餘下兩名值守的金甲仙衛,立在殿門兩側,持槍肅立,呼吸綿長穩靜,目光平視前方,目不斜視。殿內雲靄緩緩流轉,自穹頂彩繪的上古仙魔山海圖之間漫下來,拂過十二根合抱粗的白玉盤龍柱,柱上盤龍鱗紋深刻,雲紋纏繞,乃是開天之初便立於凌霄主峰的古柱,歷萬載仙朝更迭,依舊巍然不動。殿中寶鼎燃著一味名為“靜觀”的道香,香氣淡而不散,入鼻便叫人心神沉靜,本是供天帝理政之時清心定神所用,只是今日,這一縷靜香,卻難掩玉座之上,那一份翻湧不定的權衡之心。

凌霄天帝並未即刻退入後殿寢宮,屏退左右侍奉仙童,獨留自己端坐九重沉香玉座之上。冕旒垂珠,一顆顆圓潤的南海靈珠自冠冕垂下,隔了這一層珠串,外人難以窺見天子神色,唯有天帝自己,抬手,緩緩捻動垂落的珠串,珠子相撞,叮咚一聲輕響,落於空曠大殿之中,餘音悠悠。

御案之上,高高堆著今日早朝呈上的所有奏報,一疊是刑律司青冥長老遞上的魔域戰報,一疊是各州仙牧、宗門長老聯名的彈劾文書,最上頭便是那一隻封存三件物證的檀木匣,匣上火漆完好,印信分明,方才殿上只匆匆以神念一掃,未曾細細勘辨,此刻天帝抬手,指尖一點,匣鎖應聲而開,三件物證依次浮起,懸於半空之中,緩緩轉動,供他獨自細細審視。

第一封,便是那仿蘇玄宸筆跡寫成的通魔密信,魔桑紙色暗沉,字裡行間隱有淡淡魔元氣息,落筆轉折,果真與蘇玄宸平日呈遞天機谷推演奏章的筆勢別無二致;第二卷,是那冊批註滿紙的魔功殘篇,紙頁縫隙之中,藏著一縷蘇玄宸的靈息;第三件,便是那枚烙了靈印的毒影教魔紋玉佩,玉面之上,魔紋流轉不息。

若是尋常仙吏,見此三樣物事,早已篤定人犯罪無可赦。可凌霄天帝執掌中州仙門萬載,閱人無數,深知世間詭詐,廟堂風波,從來不乏偽造憑據、羅織構陷之事,心中並未全然採信凌霄子一黨的說辭。他抬手,以一縷自身本源仙識,輕輕撫過密信紙面,仙識如流水漫過紙頁,一點點勘驗筆墨深淺、靈息本源,只是凌霄子麾下墨硯生手段極高,又預先以魔元浸紙,若非蘇玄宸本人以獨門算道勘破虛實,便是天帝一時之間,也難以一眼辨出這是贗品。

天帝收回仙識,目光望向殿外雲海,思緒飄往多年之前,憶起昔年蘇玄宸初登凌霄大殿論道的光景。那時蘇玄宸尚是少年模樣,自天機谷來,一身素色布袍,並無華貴仙門錦服,不卑不亢立於玉階之下,推演星象地脈,言南境地裂之兆,勸天帝提早賑濟疏散百姓。彼時朝堂不少老臣,皆言少年人妄言災異,譁眾取寵,唯有天帝半信半疑,依其所言,遣仙吏南下籌備,不過三月,地脈果然震動,正是因為提前疏散,數萬凡人才免於埋身裂谷。那一次,蘇玄宸於災地奔走數月,不眠不休,以算道定位裂隙,引山澗之水熄了地火,救下來無數生靈,回凌霄覆命之時,衣衫破舊,身上沾著泥土,不見半分邀功請賞的驕矜。

往後數十年,蘇玄宸屢屢推演天機,預警禍事,北境寒災、東海妖潮,一樁樁,一件件,皆被他提前勘破,為中州免去無數劫難。此人素來淡泊權位,天帝數次欲賜他仙卿爵位,入凌霄朝堂任職,皆被蘇玄宸婉言謝絕,只願居天機谷,研算道,遊走山河,護佑俗世百姓,不爭權,不結黨,平日裡極少與朝中諸位重臣往來,便是凌霄子數次邀約赴宴論道,他也大多婉拒,獨善其身。這般一個素來以護蒼生為本,不涉黨爭的人,驟然私闖萬魔窟,身染魔息,還有物證指證通魔,此事細細想來,處處透著蹊蹺。

天帝心中暗道,若說蘇玄宸當真要勾結魔域,傾覆中州,何須多年一次次為仙門消災解難,何苦耗費心神護佑凡間億萬百姓?若是一心投靠魔主,大可不必數次挺身而出,抵禦魔靈異禍,其中情理,本就難以自洽。

可轉念一想,表象又如鐵一般確鑿,不容輕易忽視。萬魔窟乃是魔域根本重地,禁制兇險,尋常修士避之唯恐不及,蘇玄宸卻執意率眾深入窟底,又於穹窿石殿之中催動魔陣,身上魔息被魔域殘部親眼所見,此事有魔諜戰報為憑,絕非空穴來風。縱使初衷不是通魔,可擅闖魔窟,引動魔元,取走仙魔締約密卷,這本就是大忌。那半部密卷牽扯早年仙魔舊事,秘辛重大,流落外人之手,終究是一樁隱患。

帝王之心,從來不是隻辨善惡,首要權衡的,乃是江山社稷、權柄安穩,是整個中州仙門的平衡之道,此便是人君的權術,暗合黃老“權衡輕重,因勢而導”的道理,不可單憑一己好惡決斷。

天帝心中把朝堂兩股勢力暗自掂量。凌霄子乃是輔政仙卿,門下黨羽眾多,仙倉、刑律、邊軍,皆有其心腹,勢力盤根錯節,今日大半朝臣一同上書請願,可見其勢力之廣,若是此刻當庭駁回眾人彈劾,直言不信罪證,便是與大半朝堂重臣對立,極易激起朋黨不滿,朝堂動盪,於仙門無益。再者,蘇玄宸精通算道,可推演天命人心,本事太過,縱使他此刻沒有反心,可一身本事不受朝堂管束,獨來獨往,於帝王而言,本就是一樁隱患。一個能勘破天下所有謀劃,預知災劫、洞悉人心的人,若是哪天生出異心,無人可以制衡。

世間人君,從來都忌憚兩種臣子,一種是權柄過重,黨羽遍佈朝野;另一種是本事通天,卻不受掌控。蘇玄宸屬於後者,凌霄子屬於前者,二人本就是朝堂之中兩股互相制衡的力量,天帝多年來,便是默許二者互相牽制,以此穩控朝堂,不使任何一方一家獨大。往日蘇玄宸獨善其身,不結黨,不攬權,尚可安心,如今出了萬魔窟一事,把柄落在凌霄子手中,便是一個絕佳的契機。

天帝指尖叩擊御案,玉質案面發出沉緩的咚咚聲響,一聲一聲,像是叩在中州萬千仙門的命數之上。他心中已有計較,不必急著下定論,認定蘇玄宸便是通魔叛臣,也不可直接駁回眾臣請求,拂逆滿朝文武的心意。最好的法子,便是順水推舟,默許圍剿緝拿,先將蘇玄宸帶回凌霄主峰,待到押解歸來,再於殿中親自審問,細細勘破物證真偽,查清萬魔窟一行全部始末。

這般行事,一舉三得。一則,順應朝堂眾臣請願,安住一眾仙卿之心,不給凌霄子一黨留下非議帝王姑息魔禍的口實;二則,借這次圍剿,將蘇玄宸置於可控之地,不再任由他攜密卷在外遊歷,密卷之中的仙魔舊事,也能收回凌霄大殿,由天子親自保管;三則,亦可藉此機會,看一看蘇玄宸究竟是忠是奸,看一看凌霄子這一眾黨羽,是否有藉機剷除異己、擴張權柄的心思,兩相觀之,坐觀局勢,再做後續決斷。

這便是身居九重的權衡,非是全然聽信一面之詞,卻是願意藉著眼前風波,順勢落子,以靜制動,觀天下人心。

天帝抬手,將那三件物證重新放回檀木匣,合上匣蓋,封上火漆,喚來殿外值守仙吏,命人將物證送入秘藏殿封存,非他手諭,任何人不得私自開啟查驗。仙吏領命,捧著木匣躬身退下,腳步輕緩,出了大殿。

殿內又復歸安靜,唯有靜觀道香嫋嫋升騰,雲氣流轉。天帝起身,緩步走到大殿東側一扇巨大的琉璃窗前,憑窗遠眺,目光越過層層雲海,望向山下的雲來坊。自凌霄主峰高處往下望去,山間坊市屋舍錯落,炊煙裊裊,酒肆茶鋪的屋頂飄著淡淡的熱氣,往來行人如蟻,有挑擔的小販,有挎著藥籃的藥童,有閒坐簷下閒談的修士,人間煙火,生生不息。

他執掌仙朝萬載,最清楚仙門朝堂之上的紛爭,說到底,都是為了守護這山下俗世煙火,可朝堂之中人心複雜,私心、權欲、猜忌,往往藏在大義的名目之下,難以分辨。今日一紙緝拿旨意下去,便是將蘇玄宸推入險境,若是途中圍剿之人下手不留情面,蘇玄宸未必能活著回到凌霄大殿,這一點,天帝心中亦是瞭然。只是身為天子,不能因惜一人之才,而置整個中州的人心安穩於不顧,權衡之下,只能行此險招。

天帝微微一嘆,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得見:“蘇玄宸,你素來善推演,不知此番劫難,你可曾提前算到?是忠是偽,待到歸來之日,自有分曉。”

他心中亦留了後手,暗中喚來一名貼身暗衛,此衛只聽命於天帝本人,不屬於凌霄子麾下任何一司,隱於暗影之中,幾乎看不見身形。天帝低聲吩咐:“你暗中隨行於圍剿大軍之後,不可露面,不可插手圍剿行動,只許暗中觀察,記下一路上所有情形,若是凌霄子麾下之人,有意於半路直接斬殺蘇玄宸,而非將其帶回大殿受審,即刻回來稟朕。切記,不可暴露蹤跡。”

暗衛單膝跪地,沉聲領旨,身形一晃,便隱入殿外雲海之中,悄無聲息離去。

這一手後手,便是天帝留的制衡之術,他默許圍剿,卻不願讓凌霄子借天子旨意,於半路私自誅殺蘇玄宸,除去對手。若是蘇玄宸當真有罪,便當帶回凌霄大殿,依仙門律法公開審訊定罪;若是有人藉機私刑加害,便是凌霄子一黨心中有鬼,欲置人於死地,不欲叫蘇玄宸回到大殿,拆穿他們的謀劃,那便是另一樁需要深究的案子。

天帝轉過身,重回玉座坐下,拿起案上餘下尚未批閱的各地遞來的尋常奏報,皆是凡間豐收、靈礦開採、山門弟子修行一類瑣事,一一靜心閱覽,面上神色復歸平靜,方才心中翻湧的猜忌、權衡、思量,盡數斂入心底,不見半分波瀾。帝王最要緊的本事,便是心思藏於胸中,不叫臣子窺破自己真實心意,喜怒不形於色,虛實不可測。

而此刻,靜玄閣之中,凌霄子送走一眾前來議事的心腹,獨自立於殿中,聽著手下仙衛回報,言說天帝已然降下旨意,通告天下緝拿蘇玄宸,不由得緩緩吐出一口長氣,唇角浮起淺淡笑意。在他看來,天帝既然準了旨意,便是採信了罪證,蘇玄宸已是籠中之鳥,插翅難飛,只要圍剿人馬追上蘇玄宸,無論生擒或是就地斬殺,心腹大患便可除去,當年仙魔締約的舊事,便永無曝光之日。只是他不曾知曉,天帝早已派出暗衛,暗中盯著圍剿大軍的一舉一動,這一場棋局,執子之人,從來不止他一個。

訊息順著仙驛飛快傳向中州四方,各州仙府、大小宗門,一一收到通緝文書,文書之上繪著蘇玄宸形貌,寫明罪狀:私入萬魔窟,修習魔功,私通魔域,意圖引魔禍傾覆中州,命各地修士,但凡遇見,便可協力擒捕。

落雁城的茶樓之內,說書人拿到仙門傳來的告示,一拍醒木,便將天子緝拿蘇玄宸一事講給滿堂茶客聽,滿堂譁然,眾人議論不休。有人感慨昔日救民於地裂之災的名士,竟是通魔叛徒,唏噓不已;也有老人,還記得當年蘇玄宸來落雁城疏散百姓之事,默默放下茶碗,一言不發,心中不肯相信,卻又無力辯駁。

雲來坊的松風館,掌櫃老者擦拭酒罈,聽見門外路過的仙門弟子談論緝拿令,手中布巾頓了頓,長長一嘆,將酒罈放回木架,轉身走進後廚,不再聽門外流言。市井之人,只知仙門一紙文書便是定論,看不見九重天帝殿之內,那一場深藏於聖斷之下的權衡與猜忌,看不見仙門朝堂這一盤錯綜複雜的棋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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