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玄閣的古柏夜影還未散盡,山巔曉色初開,一層薄如蟬翼的晨霧漫過殿宇飛簷,簷角銅鈴被山風拂過,叮咚輕響,一聲復一聲,像是替這凌霄主峰,暗敲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波。
昨夜密議已定,凌霄子便著手命心腹之人,於偏院密室之中炮製物證。那密室隱在靜玄閣後,借山腹岩層築造,尋常弟子仙吏皆不得擅入,門外常年立兩名心腹仙衛,非凌霄子親傳手諭,便是仙門長老叩門,也不會開啟。密室之內,不燃仙門慣用的清靈檀香,只點三盞幽熒燈,燈光呈暗紫,不照人面目,只落在案頭諸般器物之上。案上鋪開數樣物事,皆是用來構陷蘇玄宸的憑據。
掌刑律司青冥長老麾下,有一善摹人筆跡的幕僚,喚作墨硯生,此人自少年時便修習摹帖之術,天下各大修士的手書筆鋒,只需觀上三五字,便能仿得惟妙惟肖,便是以仙門辨紋之法勘驗,若非極深的算道高人,幾難分出真偽。此番便是由他執筆,偽造蘇玄宸與魔域往來的密信。
案頭攤開的信紙,並非凌霄仙門內庫專供的靈紋箋,而是自萬魔窟周邊荒原採得魔桑樹皮所制,紙面天然帶著一縷極淡的魔息,尋常修士以靈識一掃,便會判定此紙出自魔域。墨硯生執筆蘸取墨汁,這墨亦是特意調配,以少許魔元溶入松煙墨,字裡行間便自帶一絲若有若無的邪祟氣韻。他先取來早年蘇玄宸給刑律司的一份奏疏拓本,細細揣摩筆勢起落。蘇玄宸習算道,落筆穩,收筆緩,字裡藏星象推演的沉斂,不似旁人寫字鋒芒畢露,每一處轉折,皆留三分餘地,暗合道家“知止”之義。墨硯生臨了十餘遍,直至筆下字跡,與蘇玄宸手書幾乎別無二致,方才落筆寫那通魔密信。
信中文辭,寫的是蘇玄宸與魔域首腦暗地約定,願借深入萬魔窟之機,盜取仙魔締約密卷,日後以算道推演仙門佈防,助魔主大軍破封而出,傾覆中州,事成之後,許他執掌半壁人間河山。字字句句,讀來驚心動魄,刻意將蘇玄宸此行入窟的初衷全然顛倒,把為護持人間而冒險探取秘辛,篡改成蓄意勾結魔禍。一連謄寫三封,一封仿作蘇玄宸手筆,一封仿作魔域使者回信,餘下一封,寫著雙方約定的暗號與交割時日。寫畢,又取來一枚偽造的蘇玄宸私印,蓋於落款之處,此印以同一種靈玉雕琢,印文稜角深淺,與蘇玄宸隨身玉印分毫不差,乃是凌霄子多年前便暗中備好,今日方才取出啟用,籌謀之久,足見其心思深沉。
除書信之外,尚有第二樣物證,便是一卷偽作的魔門功法殘篇。此殘篇取自毒影教早年流傳的低階魔訣,又由凌霄子親自以仙法潤飾,在卷首刻意添上蘇玄宸的批註,批註之中假意探討魔功奧義,寫著“此術可借地脈之力,推演破陣,日後可大用”,叫旁人看去,便如同蘇玄宸早已私下修習魔功,苦心鑽研魔門術法。又取一縷預先以秘法煉化、帶著蘇玄宸氣息的髮絲,封入卷冊夾層,一旦日後仙門以靈驗之法查驗,便能檢出蘇玄宸的靈息,坐實修習魔功一事。
第三件證物,是一枚魔紋玉佩,乃是毒影教弟子隨身佩戴之物,凌霄子早前便自擒獲的毒影教俘虜手中收繳得來,今日以秘術將蘇玄宸一縷靈識印記烙於玉上,若是以問心鏡照驗,便會顯現蘇玄宸與魔靈相通的幻象。三件物證,書信、魔功殘卷、魔紋玉佩,一一置於檀木匣中,匣外封上火漆,打上刑律司的印信,看著便如同是仙衛搜捕之時,自蘇玄宸居所搜獲而來的贓證。
墨硯生擱筆,抬手拭去額角細汗,將三封書信疊齊,放入匣內,對著立於一旁的凌霄子躬身:“仙卿,物證已成,筆跡、靈息、魔紋,處處皆可瞞過尋常仙吏,唯有精於算道、擅勘虛實之人,方有可能窺破破綻。只是中州之內,除蘇玄宸本人,能以算道辨明真偽者寥寥無幾,只要朝堂之上無人當眾以算道勘驗,此事便可穩坐。”
凌霄子垂眸,目光落在檀木匣上,指尖輕輕撫過匣蓋,面上依舊是那一副溫潤和善的神色,不見半分陰鷙,輕聲道:“無需有人勘破,只要天帝心中生疑,眾臣群起而攻,流言四起,便是鐵證。世人向來如此,寧可信其有,不願信其無,更何況,蘇玄宸素來鋒芒太盛,朝中本就有不少人忌憚他的算道本事,此番有物證在手,很多人心中早已先入為主。”
他心中通透,深知廟堂紛爭,從來不是隻憑是非曲直。仙門朝堂,亦是人間,有私心,有朋黨,有畏懼,有趨附,和山下市井裡的人情世故,並無本質差別,只不過凡人爭的是田地銀錢,仙門爭的是權柄、地位與仙脈資源。
待物證齊備,凌霄子便傳令,命一眾黨羽按先前約定,分批遞上奏章,不可同一日盡數上奏,免得天帝察覺乃是串通一氣,要如春雨落石,一波接著一波,層層遞進,先由刑律司發難,再由各宗門主事、邊境仙將陸續跟進,造勢施壓。
第一日早朝,凌霄大殿,玉階兩側,立滿中州仙門諸卿,仙官衣袂如雲,佩劍鳴玉,殿外雲氣翻湧,仙鶴盤旋,一派莊嚴景象。凌霄天帝端坐於九重玉座之上,冕旒垂珠,目光俯瞰殿下文武。
掌刑律司青冥長老率先出列,手持笏板,躬身一拜,聲朗震殿:“啟稟天帝,今有萬魔窟傳回戰報,天機谷蘇玄宸擅入魔窟,催動魔陣,身染魔元,疑似私通魔域。臣掌仙門刑律,不敢隱匿,現將魔域送來的戰報先行呈上,另有後續搜取證物,待臣一一核驗完畢,便可送入殿中,請天帝過目。依凌霄律典,私入魔域、修習魔功、勾結邪祟,乃是悖逆仙門,禍亂中州之大罪,不可不察!”
此言一齣,殿內頓時一陣騷動。不少中立仙卿聞言皆是愕然,蘇玄宸多年來為中州化解數次災厄,於仙門之中素有賢名,眾人萬萬沒有想到,會有這樣一樁指控落在他頭上。有人面露疑惑,低聲與身側同僚耳語,有人神色猶疑,還有幾名早已被凌霄子暗中籠絡的仙卿,面色肅然,微微頷首,似是認同青冥長老所言。
天帝指尖輕輕叩著玉座扶手,眸中生出幾分疑慮,淡淡開口:“蘇玄宸素來精推演,數次護佑蒼生,此事非同小可,不可單憑魔域一方報斷定罪,卿家且先將戰報留下,容朕思慮。”
青冥長老退歸班列,不再多言,他本就不指望一朝一夕便能定案,不過是投石問路,先將此事擺在朝堂之上,掀開風波的序幕。
第二日早朝,仙倉司主事玄衡出列上奏,言道自己轄下靈庫,往年蘇玄宸曾多次調取地脈典籍,早有鑽研魔域地陣之嫌,又拿出幾份偽造的調閱筆錄,佐證說辭。緊接著,東境鎮朔將軍上奏,稱東境邊境,近年屢屢有魔靈異動,推算時日,恰與蘇玄宸數次遠行遊歷重合,懷疑是他暗中與魔域傳遞訊息,為魔禍鋪路。
第三日起,各州仙牧、大小宗門的宗主長老,接連遞上摺子,有的是真心畏懼魔禍,聽聞傳言便憂心忡忡,上書懇請徹查;有的早已被凌霄子許諾好處,刻意羅織言辭,添油加醋,把往日蘇玄宸行事之中的尋常舉動,全都曲解成私通魔域的伏筆。短短五日之間,送入凌霄殿的彈劾奏章,便堆了滿滿一案。
訊息順著仙門驛傳,一日千里,傳遍整個中州,又自仙門傳入凡塵市井。
山下中州大城,名為落雁城,城中坊市熱鬧,酒肆茶鋪遍地,說書人坐在茶樓高臺之上,一拍醒木,便將朝堂之中的傳聞講與滿堂茶客聽。茶客之中,有凡夫走卒,有行商小販,也有遊歷的低階修士,眾人聽完,議論紛紛。有人還記得數年前地裂之災,蘇玄宸不辭勞苦奔走民間,疏散百姓,救了無數性命,便開口爭辯,說蘇先生絕非通魔之人,定是有人構陷;可更多的人,不曾親眼見過蘇玄宸的功績,只聽見說書人講的魔窟秘聞、通魔罪狀,心中便生出畏懼,越傳越偏,到後來市井流言之中,已然說蘇玄宸早已拜魔主為師,只待時機一到,便要引魔軍踏破中州山河。
雲來坊之中,更是沸沸揚揚。先前酒肆裡還在誇讚蘇玄宸的外門弟子,此刻也分成兩派,爭執不休。松風館的掌櫃,一個鬚髮半白的老者,早年受過蘇玄宸恩惠,聽聞流言,只是默默擦拭酒碗,長長一嘆,不多言語。他活了大半輩子,見過仙門朝堂數次風波,知曉盛名之人,最易遭人嫉恨,高處寒風,從來最是刺骨,仙山之上的權鬥,未必比凡俗朝堂溫和幾分。
靜玄閣之內,凌霄子日日接收各方傳來的訊息,黨羽派人來報,言說各處造勢順利,人心已動,市井、仙門,大半都在議論蘇玄宸通魔一事。凌霄子坐在案前,翻閱各地送來的傳訊,指尖緩緩捻動一枚白玉棋子,落於棋盤之上,一子落下,便如網收一分。他輕聲對身側心腹說道:“流言已成,輿論洶洶,時機已到,明日早朝,便將三件物證一併送入凌霄大殿,懇請天帝下旨,通緝捉拿蘇玄宸。”
心腹躬身應是,下去安排。
第二日凌霄大殿,青冥長老親自捧著那隻封存物證的檀木匣,步上玉階,將匣子呈至天帝駕前,朗聲開口:“天帝,臣已於刑律司之內,核驗證物,此三物,一是蘇玄宸與魔域往來密信,二是其所修習魔功殘篇,三是烙有其靈息的魔教玉佩,件件屬實,足證蘇玄宸私通魔域,盜取魔門功法,預謀勾結魔禍傾覆中州仙門。罪證確鑿,不可姑息,懇請天帝降下旨意,通告天下,通緝捉拿蘇玄宸,將其帶回凌霄主峰審訊,以安中州人心,絕魔禍隱患!”
話音落地,一眾早已串聯好的仙卿,齊齊跨步出列,躬身拱手,齊聲請願:“懇請天帝下旨,緝拿蘇玄宸!”
玉階之下,一片肅然,聲聲請願,在恢弘大殿之內迴盪。中立的仙卿見狀,面面相覷,事到如今,彈劾奏章如山,物證擺在駕前,群臣一同懇請,若是獨自站出來為蘇玄宸辯白,便會被視作同黨,牽連自身,不少人只得緘口不言,沉默立在班列之中。
天帝目光落在那隻檀木匣上,神念微微一掃,便感知到匣中物事帶著魔息,靈印之上,確然是蘇玄宸獨有的算道靈韻。冕旒珠串晃動,天帝沉默良久,心中權衡利弊,眼下朝野上下,大半臣子皆言蘇玄宸有罪,若是置之不理,恐難平復眾議,若是當真放任一個身染魔息、入過萬魔窟的修士在外,一旦魔禍再起,便是自己的疏漏。
只是天帝心中,亦存一絲猶疑,昔年蘇玄宸於天機谷推演星象,數次預警災劫,護佑萬民,功績歷歷在目,這般一個素來以護持人間為己任之人,怎會驟然通魔?可物證擺在眼前,群臣呼聲不絕,流言遍佈中州,容不得他長久遲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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