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肅執起茶壺, 手腕微傾,清亮的茶湯順著壺嘴緩緩注入茶盞, 水面泛起細密的漣漪,“阿旭, 此次鄉試你拔得頭籌,南安府的考官都贊你策論‘見地不凡,有古大臣之風’, 文采與見識已遠超同儕。但會試不比鄉試,京城藏龍臥虎,既有世家子弟自幼飽讀詩書,身旁名師雲集;亦有寒門俊彥臥薪嚐膽,十年磨一劍,更需時機與沉澱。”
周旭指尖細細感受著瓷釉的細膩溫潤,目光落在院外隨風搖曳的竹影上,神色愈發沉穩。
他輕輕頷首,“老師所言極是。學生此次遊歷,雖走了三州五縣,踏遍鄉野市井,見了些民生疾苦與吏治得失,卻也深知自身不足——朝堂規制、漕運鹽法、邊防守備這些國之大事,我不過是一知半解,仍需時日潛心鑽研。我打算再等三年,待學識更紮實、心智更成熟,再赴京城應試,屆時方能從容應對,不負所學。”
董肅眼中閃過讚許,抬手端起茶盞,呷了一口清茶,醇厚的茶香在舌尖散開,回甘悠長。他放下茶盞道:“你能有此覺悟,甚好。不瞞你說,我已決意年前赴京,一則了卻多年未竟的會試心願,二則也想看看京城的風氣,為你日後鋪路。”
周旭起身拱手,語氣懇切:“此去路途遙遠,還望老師多留意身體。學生在東川,定會勤讀不輟,三年後定不負老師期許。”
董肅看著他挺拔的身影,眼中笑意更濃,放下茶盞笑道:“正合我意!你與懿兒本就有婚約,如今你功名初成,正是完婚的好時候。秋末冬初雖有涼意,卻勝在天朗氣清,且離我正月啟程尚有兩月,足夠籌備妥當。懿兒是我養女,我便替她做主,婚期定在十月廿八,如何?”
周旭心中暖意湧動,如沐春風,躬身深深一揖:“全憑老師做主!多謝老師成全。”
他想起董懿燈下的溫婉模樣,臉頰不由得微微發燙,又輕聲補充道,“只是婚期倉促,籌備時間緊張,怕委屈了懿兒。”
“傻小子,”董肅失笑,眼中滿是慈愛,“懿兒這丫頭,盼這一天盼了許久。。她性子溫婉,不求鋪張,只求與你安穩度日。你只需用心待她,便是最好的補償。”
日頭漸斜,陽光透過竹林的角度愈發平緩,光影拉得更長。
周旭揣著滿心歡喜與暖意,辭別董肅歸家。
回到周家時,堂屋的炊煙剛散,橘黃的光暈透過窗欞灑出來,在地上映出一方溫暖的光斑。
剛過中秋不久,屋簷下還掛著幾串風乾的桂花,米白色的花瓣蜷縮著,卻依舊散發著淡淡的甜香,縈繞在小院中,溫馨而愜意。
周老爺子正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抽旱菸,煙桿上的火星明滅不定,煙霧嫋嫋升起;周老太太則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,坐著針線活。
見他回來,兩人一陣喜悅,紛紛問道:
“阿旭,可算回來了,董先生找你說什麼要緊事?”
周旭笑著坐下,將與董肅的商議一五一十告知:“老師已同意我與懿兒在十月廿八完婚,他打算正月啟程赴京參加會試。我思慮再三,打算沉澱三年再考,待學識更紮實些,再赴京城博取功名。”
“好!”周老爺子猛地一拍大腿,手裡的旱菸杆都差點掉在地上,臉上的皺紋笑得擠成一團,眼角的紋路深如溝壑,卻滿是喜悅,“早該如此!你與懿兒的婚約擱了這麼多年,如今你中瞭解元,正是風光完婚的好時候!秋末辦喜事,不冷不熱,正合適!老婆子,明日便去清點積蓄,聘禮定要體面,不能委屈了懿兒!”
周老太太也笑得合不攏嘴,連連點頭:“是啊是啊!懿兒那丫頭懂事體貼,跟你最是相配。我這就去收拾東廂房,糊上新紙,掛上紅綢,把新房佈置得漂漂亮亮的!”
周旭看著爹孃喜不自勝的模樣,心中滿是熨帖溫暖,正想再說些籌備婚禮的細節,院門外傳來了僕人的聲音:“老爺,大少爺、二少爺來了。”
周旭心中一動,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先前家中擺慶功宴時,他便刻意沒和這兩位兄長過多搭話,原以為他們能知難而退,沒想到竟還不死心,趁著午後登門來了。他不用問也知道,兩人此番前來,定是衝著他解元的名頭來攀附的,無非是想借著他的身份謀些好處。
老爺子擺手道:“阿旭之前一路奔波,想必勞累,去書房歇歇溫書。”
周旭會意,知道老爺子是想替他擋下這些麻煩,連忙拱手應了聲“是”,轉身往書房走去。剛關上書房的門,便聽見堂屋兄長的奉承聲:“爹,娘,我們來看你們了,還帶了些家鄉特產,讓你們嚐嚐鮮。”“阿旭真是周家的驕傲,鄉試第一的解元郎,往後定能飛黃騰達,咱們全家都跟著沾光!”
緊接著,周老爺子的聲音響起,嚴肅得不帶一絲暖意:“東昇、東林,你們既已分家另過,便該守好自己的本分,好好經營自家的日子。阿旭能中解元,是他自己寒窗苦讀十幾年換來的,是他日夜挑燈夜讀、熬幹了燈油才得來的功名,他的前程容不得旁人拖累!我知道你們想借著他的名頭謀好處,往後誰敢再提半句託關係的話,便不要再踏入這個院子!”
周東昇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嘴角的弧度凝固著,顯得格外尷尬,他囁嚅道:“爹,我們只是單純來道賀……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