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他說,“現在帶著了。”
去海邊的那天是三月末的一個週末。天氣晴好,微風,火車窗外的田野已經從冬日的枯黃轉為嫩綠和淺褐交織的顏色,偶爾有大片油菜花田從眼前鋪展開來,金燦燦地亮到天際線。鳴人趴在車窗邊看著那些掠過的景色,佐助坐在他旁邊翻一本隨身帶的小冊子。
火車到站後轉乘了短途馬車。鎮子比鳴人記憶中的小了一些,但港口還在,泊著幾艘漁船,桅杆上的旗子在風裡啪啪地響。空氣裡帶著海特有的那種鹹溼氣息,混著魚腥和船木的味道。鳴人下了馬車深吸了一口氣,那股氣味把他拉回了許多年前的記憶裡。
“就是這裡。”他說。
佐助站在他旁邊也看了看四周。港口不大,岸邊的石階上曬著漁網和幾個空木桶,遠處有一條長長的沙灘延伸出去,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淺金色的光。海浪的聲音從那個方向傳過來,一陣一陣地,節奏均勻又綿長。
兩個人沿著通往沙灘的小路走過去。腳下的路從石板變成了沙礫,又變成了細軟的白沙。鳴人走著走著就把鞋脫了拎在手裡,赤腳踩進沙灘裡。沙子被午後的太陽曬得溫溫的,踩上去有種顆粒分明的觸感。
佐助跟在他後面,沒有脫鞋,但腳步放慢了。海浪在面前不遠處拍上來又退下去,留下一片溼潤的、反著光的沙面。鳴人走到水邊站定,讓浪沫漫上來沒過腳趾又退去,涼絲絲的觸感從腳底一直傳到頭頂。
“好涼——”他縮了一下腳,又往前邁了一步,讓下一波浪再漫上來。
佐助站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看著他的背影。鳴人的金髮被海風吹得散亂,外套下襬被風鼓起來又落下。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溼沙上畫了什麼東西,然後站起來回頭朝佐助招手。
佐助走過去低頭看,沙面上畫了兩個歪歪扭扭的火柴小人,一個頭上畫了尖刺,一個頭上畫了黑髮。兩個小人旁邊畫著一片波浪形的線,看起來像海。
“像不像?”鳴人蹲在沙畫旁邊抬頭看他,海風把幾縷金髮吹到眼前。
佐助也蹲下來,伸手在那個黑髮小人旁邊加了一個小小的波浪。“……添一筆。”
鳴人低頭看著那個多出來的波浪,笑了。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子,面向大海張開雙臂深吸了一口氣。海風灌進袖口和領口,帶著鹹澀的涼意,太陽在頭頂暖融融地曬著,海面被風吹成一片粼粼的白光。
“佐助,”他大聲說,“海好大。”
佐助也站起來,站在他旁邊面向海面。風把他的黑髮往後吹去,露出完整的額角和眉眼。他看著那片延伸到天際線的藍灰色水面,沒有說話。
“比想象的大。”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,聲音在海風裡有些模糊。
鳴人側過頭看他。佐助的側臉在陽光和海面的反光裡被照得很清晰,眉眼舒展著,嘴唇微微放鬆。鳴人看著他的側臉,覺得這個畫面應該被收進哪一頁日記裡——不,收進眼睛裡就夠了。
兩個人在海邊待了很久。沿著沙灘走了長長一段路,走到後面已經看不到港口的桅杆了,只有海和沙和偶爾從頭頂飛過的海鳥。鳴人的褲腳捲到膝蓋上被浪打溼了一圈,佐助的外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他們最後在沙灘盡頭一塊被太陽曬得溫熱的礁石上坐下來,並肩看著海浪永不停息地湧上來又退下去。
海面的顏色在午後傾斜的光線裡不斷變化著,從藍灰到銀白到淺金。鳴人靠著佐助的肩膀,目光落在遠處海天相接的那條線上。
“以後還來。”他說。
佐助偏過頭,下巴輕輕碰了碰他的發頂。“……好,每個季節來一次。”
“夏天來游泳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秋天來看日落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冬天——”鳴人想了想,“冬天來看浪,冬天浪大。”
佐助沒有回答,但他放在鳴人肩側的手輕輕握了一下。鳴人感覺到了那一握的力道,不重,但在海風和濤聲的背景下清清楚楚的。
回去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往西邊偏了,暮色從海面升起來把一切都染成柔和的橘紅色。馬車在暮色裡晃晃悠悠地走著,鳴人靠在車廂壁上看窗外掠過的田野和遠山,佐助坐在他旁邊。兩個人的肩膀在顛簸的車廂裡一直碰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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