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的秋收格外漫長,村裡的玉米地一路鋪到山腳深處。入夜之後風徹底歇了,往日里總愛亂吠的野狗全都靜了聲,只剩遠處斷斷續續飄來貓頭鷹的啼鳴,一聲比一聲淒厲,聽得人心頭髮緊。
我攥著手電筒踩在窄窄的田埂上,昏白的光束裹在漫天濃霧裡,軟塌塌撐不開周遭的黑,像是下一秒就要被濃稠夜色吞得乾乾淨淨。
正埋頭往前走,身後忽然飄來細碎的沙沙聲響,乾枯玉米葉摩擦地面的動靜,分明是有人踩著枯葉,一步一步,緩緩朝我逼近。
我猛地頓住腳步,不敢回頭,指尖死死攥緊手電,指節繃得發白。霧水汽順著褲腳往上鑽,涼得骨頭髮麻,周遭靜得只剩自己咚咚的心跳,那沙沙聲沒有停下,反倒越來越近,甚至能隱約聞到一股潮溼腐黴的泥土味。
我牙關咬得發緊,喉嚨發乾,連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這田埂兩邊全是半枯的玉米稈,夜裡被霧浸得透涼,滿地都是乾硬的枯葉,走上去必然會響。可我一路走來,身後空蕩蕩的,根本不該有人。
那沙沙聲,就貼在我腳後跟半步遠。
我硬著頭皮,緩緩把手電往後一晃。
光柱穿破白茫茫的夜霧,掃過身後的田埂——空空蕩蕩,泥地乾乾淨淨,連個腳印都沒有。
沒人。
可那聲音沒斷。
不是地上的聲音,是頭頂!
我頭皮瞬間炸了,猛地抬頭,手電光往上一抬,只見頭頂的玉米葉層層疊疊,霧水珠順著葉尖不停往下滴,而那些寬大的玉米葉子,正在自己輕輕晃動。
無風,葉自搖。
細碎的沙沙聲,就是從整片玉米地裡層層疊疊傳出來的,像是有無數隻手,在輕輕撫過枯葉。
我心裡咯噔一下,下意識往前挪了半步,只想趕緊走出這片要命的玉米地。
耳邊那縷貼在後頸的陰笑還沒散去,周遭的沙沙聲忽然變了調子,不再是枯葉摩擦,而是秸稈被人輕輕掰動的脆響,左右兩側的玉米叢同步朝我圍攏過來,寬大的葉片擦著我的胳膊,涼絲絲的水汽沾在皮膚上。
我猛地抬腳狠狠一掙,那隻小手驟然鬆開,縮排泥裡只留下一圈發黑的泥印。本以為能趁機往前跑,可身前的霧氣驟然濃稠數倍,手電筒的白光直接被吞掉大半,眼前幾步開外全是白茫茫一片,根本辨不清田埂的方向。
腳下的泥土開始不停起伏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來回遊走,細碎的拱動聲層層遞進。我屏住呼吸側耳細聽,方才那女人的低語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微弱的啜泣,不遠不近,繞著我打轉。
我緩緩轉動手電,光束掃過身側一排玉米稈,赫然看見秸稈縫隙裡懸著一縷灰舊的布條,風明明一絲都沒有,布條卻輕輕飄蕩。我心頭一緊,下意識後退半步,後背徑直撞上一根粗壯的玉米杆。
“咚”的一聲悶響。
身後空無一人,可撞擊的觸感實實在在,像是撞上了一具冰冷柔軟的軀體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