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農村裡聽到的靈異故事錄》第87章 銅鑼渡秋陰(1)

作者:川流不息生生不息·2小時前

腳下淤泥黏住鞋底,每跑一步都沉得墜人,身後女人的哀哭混著小鬼細碎的嗚咽纏在耳邊,像無數根溼冷絲線勾著我的後背,想把我硬拽回去。

銅鑼又是一聲重響,震得整片玉米地嗡嗡發顫,艾草煙氣橫衝直撞,那些追在我身後的黑影被煙火逼得連連後退,只能縮在秸稈縫隙裡,徒勞地伸著小手。

老爺子見我奔過來,騰出一隻手猛地將我拽到他身側,燃燒的艾草橫在我倆身前,暖融融的煙火氣將刺骨陰氣隔絕在外。我扶著他的胳膊大口喘氣,冷汗混著霧水順著下巴往下淌,腿還控制不住地打顫,回頭望去,那白衣女人孤零零飄在田地中央,周身白霧淡了大半,再沒了方才兇狠的模樣,只剩一身化不開的悲涼。

“我與你說過多少次,陽間行人留不得,”老爺子握著銅鑼的手穩如磐石,聲音沉緩,“當年山洪沖垮山坳,你護著一眾孩童埋在田下,我知你孤苦,每到秋收都會備上糕點酒水,可你不能強留活人,折損自身陰德,早晚要被地府拘走,連這點棲身的田地都守不住。”

女人垂著頭,長髮遮住整張臉,滴滴答答的黑水落在玉米葉上,暈開一小片溼痕:“地底太黑,一年四季只有秋收能聽見人聲,我只是想有人陪我說說話……”

“寂寞也不能亂了陰陽規矩。”老爺子從布兜裡掏出一疊黃紙,隨手丟在身前田埂,火星一沾便燃了起來,橘色火光跳動,“今日我多燒些紙錢糕點,再撒一把糯米,讓底下孩童安穩幾日,你且安分守著這片地,莫再作祟攔路。”

黃紙燒起的熱浪往前鋪開,女人和藏在秸稈裡的小鬼紛紛避開火光,再也不敢上前。她望著跳動的火苗,許久才輕輕點了點頭,漂浮的身形一點點往泥土沉降,那些細碎的嗚咽聲也慢慢弱了下去。

沒過片刻,地底翻湧的動靜徹底平息,纏滿整片田地的濃霧緩緩散開,原本遮天蔽日的玉米稈恢復原狀,橫擋在路上的秸稈自行立起,露出暢通的田埂。遠處貓頭鷹的啼叫也歇了,四下只剩柴火燃燒的輕微噼啪聲。

老爺子拍了拍我的後背,把手裡的艾草遞了半根給我:“拿著,艾草驅陰,今夜有它跟著,再不會撞見髒東西。方才你貪近走山腳田埂,這片地埋著亡魂,入夜萬萬不可獨行。”

我攥緊發燙的艾草,回頭再望,田地中央空蕩蕩的,白衣女人和那群小鬼早已消失不見,只留下滿地沾著黑泥的枯葉,像一場可怖的幻夢。

老爺子拎著油燈走在前頭,銅鑼斜挎在腰間,昏黃燈光鋪在田埂上,驅散了殘存的黑暗。我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,不敢再回頭多看一眼那片綿延至山腳的玉米地,直到走出田地,踏上村口堅實的土路,身上刺骨的寒意才一點點褪去。

天邊隱隱泛起一絲淺灰,漫長又驚悚的秋夜,總算快要到頭。

我倆順著村口土路往村裡走,油燈的光在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影子,一路上再沒半點詭異聲響,只有道旁枯草被夜風輕輕掃動。

我攥著那截艾草,掌心被煙火烘得溫熱,可方才泥地裡那種浸透骨頭的陰冷,怎麼都散不去,腿上還留著被小手纏住的冰涼觸感,時不時打個哆嗦。

老爺子瞥了我一眼,放緩腳步:“嚇破膽了吧?這片玉米地的舊事,村裡年輕人大多不知道,也就我們老一輩守著。”

我喉頭髮緊,啞著嗓子問:“大爺,她……還有那些小孩子,真是山洪埋在地裡的?”

“三十年前夏天,連著下了七天七夜大雨,後山堰溝垮了,山洪順著坡衝下來,當時山坳裡搭著臨時窩棚,住著逃難來的一戶婦人,帶著四五個娃娃,來不及跑,全埋在了這片窪地。後來泥土逐年堆積,村民開荒種玉米,偏偏這塊地肥力極好,年年收成拔尖,誰都捨不得撂下。”

老爺子頓了頓,油燈晃了晃,火光映得他臉上皺紋更深,“那婦人執念太重,放心不下身邊的孩子,魂魄困在地裡不肯走,久而久之,但凡秋收夜裡單獨走田埂的人,都會被她攔下。她不傷人性命,就是太孤單,想拉個人陪她一陣。”

我想起她方才悽苦的語氣,還有那群小鬼細細的哭聲,心裡一陣發堵,後怕之餘,又生出幾分說不清的難受。

“往年也有人被她困住過?”

“有,早些年兩個收玉米的後生,半夜抄近路,跟你一樣被圍在田裡,好在當時我聽見動靜趕過去,沒出大事。自那以後,我每到秋收,入夜就拎著銅鑼艾草繞田巡查,就是怕再嚇到路人。”

說話間,已經走到村口老槐樹下,幾戶人家窗子裡透出微弱燈火,雞鳴聲隱隱從村子深處飄來,天快要亮了。

老爺子把銅鑼解下來,用布擦了擦,又塞給我一小袋糯米:“回家把艾草點燃燻一燻屋子,糯米撒在門檻下,今夜沾了陰氣,好生睡一覺,明日別再往山腳玉米地去。”

我連聲道謝,剛要轉身往自家走,身後忽然又飄來一陣極輕的沙沙聲。

我渾身一僵,猛地回頭,下意識抓緊艾草。

可身後空空蕩蕩,田地方向隔了老遠,濃霧早已散盡,只有一片安靜的玉米地安安靜靜伏在山腳。

老爺子見狀,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別怕,是她在道謝。方才燒的紙錢吃食,底下母子幾個能安穩一段日子,不會再來擾人。”

我遠遠望向那片一望無際的玉米地,清晨淡淡的薄霧淺淺覆在秸稈頂上,再沒有昨夜那般害人的壓抑,安安靜靜,像是藏著一段無人傾訴的陳年苦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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