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裡的老人代代相傳,人走後的第七天,是頭七,也是逝者魂魄歸家的日子。
這天夜裡,地府大門虛掩,陰陽兩界的界限最是薄弱。死去的人會循著生前最熟悉的氣息,踏夜而歸,再看一眼自己的家,再陪一次最親的人。只是魂魄離體,陰氣刺骨,活人撞見,輕則大病一場,重則折損陽壽。
阿遠的奶奶,就在七天前走了。
奶奶活了七十八,無病無災,睡夢中安詳離世,唯獨走的那天,攥著阿遠的手遲遲不肯鬆開,渾濁的眼睛望著屋子的方向,像是有萬般不捨。
按照老家規矩,頭七這天夜裡,家裡不能關燈。堂屋的長明燈要徹夜亮著,門檻不能關,窗戶要留一條細縫,方便亡魂進門。更重要的是,子時之後,家裡所有人都要矇頭睡覺,無論聽見什麼動靜,絕對不能睜眼、不能出聲。
村裡人都說,奶奶最疼獨孫阿遠,今晚歸來,必定會守著他許久。
天色剛擦黑,嬸孃就仔細點亮了堂屋那盞老式煤油燈,昏黃的燈光搖搖晃晃,勉強照亮空蕩蕩的屋子。木門虛掩,窗欞敞開一絲縫隙,晚風灌進來,帶著深秋的涼,吹得燈影忽明忽暗。
一家人早早洗漱完畢,躺在床上,整個村子靜得可怕。平日裡夜裡的狗吠、蟲鳴全都消失不見,死寂沉沉,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。
阿遠躺在被窩裡,毫無睡意。
他從小跟著奶奶長大,奶奶疼他入骨,有好吃的先留給他,天冷了連夜給他縫棉襖,犯錯了也永遠護著他。奶奶驟然離世,阿遠心裡空落落的,又酸又疼,他不怕鬼,反倒滿心期盼,能再見奶奶一面。
牆上的老掛鐘,滴答、滴答,緩慢又沉悶地走著。
十二點,子時準點。
“咔噠——”
一聲極輕的響動,從院子門口傳來。
原本靜止不動的晚風,忽然變得陰冷刺骨,順著窗縫鑽進來,浸透了整間屋子。屋裡明明沒風,床頭的舊蚊帳卻輕輕拂動起來,帶著一股熟悉的、淡淡的皂角香,那是奶奶一輩子用慣的胰子味道。
阿遠的心一下子揪緊了。
他死死閉著眼,牢記大人的叮囑,不敢睜開分毫。
緊接著,他聽見了輕微的腳步聲。
很輕、很慢,是奶奶裹過小腳、走路小心翼翼的步子,一下、一下,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從院門慢慢走進堂屋。
腳步聲停在了堂屋的長明燈旁。
片刻後,燈芯傳來細微的“滋滋”聲,原本搖曳昏暗的燈火,忽然變得穩穩當當,亮了許多。阿遠忽然想起,奶奶生前總說家裡燈暗,費眼睛,每次夜裡起來,都會悄悄把燈芯撥亮一點。
是奶奶回來了。
阿遠的鼻尖一酸,眼眶瞬間就溼了。
隨後,腳步聲緩緩靠近臥房,停在了床邊。
一股冰涼的氣息籠罩了床頭,不是秋冬的冷風,是帶著陰寒、透著死寂的涼,隔著薄薄的棉被,一點點滲進阿遠的骨頭縫裡。
他感覺到,有人輕輕彎下腰,湊到了他的枕邊。
耳邊傳來極輕、極沙啞的呼吸聲,緩緩拂過他的耳廓。緊接著,一隻冰涼刺骨的手,輕輕撫上了他的額頭。
那手很乾、很涼,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粗糙薄繭,力度溫柔得不像話,和奶奶生前哄他睡覺、摸他額頭的動作,一模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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