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嘆息帶著無盡的委屈與不捨,輕飄飄的,卻重重砸在阿遠的心上。
緊接著,床頭傳來細碎的窸窣聲。阿遠閉著眼細細分辨,像是有人坐在床邊,慢慢整理他散亂的被褥,又將他踢開的被角一點點掖嚴實。
從小到大,每一個他踢被子的夜晚,奶奶都是這樣,無數次起身,替他掖好被角,生怕他著涼生病。
床邊的動靜持續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阿遠的眼眶早已被淚水浸透,被子裡一片潮溼。他死死咬著嘴唇,逼著自己不能出聲、不能睜眼。老人們說,亡魂歸鄉,最懼活人直視,一旦撞見,魂魄便會受驚消散,永世不得輪迴。
不知過了多久,床邊輕柔的動作終於停了。
那股籠罩在床頭的陰寒氣息,緩緩褪去。
緩慢的腳步聲,再次響起,一步一步,慢慢走出臥房,回到堂屋。
又一陣細微的響動,像是有人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一輩子的家。
片刻後,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,那熟悉的皂角香也慢慢消散,屋裡重新回暖,恢復了尋常秋夜的溫度。
天邊,隱隱泛起了一絲魚肚白。
雞啼聲從遠處的村口傳來,清亮悠長,劃破了整夜的死寂。
頭七之夜,過去了。
天大亮的時候,一家人連忙起身檢視。
堂屋的長明燈一夜未滅,燈芯整整齊齊,確實是被人細細撥亮過。
而阿遠床頭的枕頭上,整整齊齊放著一顆乾乾淨淨的水果糖。
那是奶奶生前藏在衣櫃最深處,捨不得吃,專門留給阿遠的奶糖。
阿遠捏著那顆微涼的奶糖,鼻尖發酸,忍不住跟家人說起了昨夜全程——溫柔的撫摸、掖被的動作、不捨的嘆息。
一旁的嬸孃聽完,臉色瞬間慘白,渾身猛地一抖,手裡的掃把“哐當”砸在地上。
她嘴唇哆嗦半天,聲音發顫得嚇人:“孩子……你奶奶走的前三天,摔了一跤,右手手腕徹底摔斷了,整隻手僵硬彎曲,再也伸不直了。”
阿遠渾身血液瞬間凍結,頭皮炸得發麻。
他昨晚清清楚楚記得,那隻手溫柔舒展,細細摸過他的眉眼,工整替他掖好被角,五指靈活又柔軟。
這時,大伯猛地掀開阿遠的被褥,所有人瞬間僵在原地。
床沿的泥土印清清楚楚,是一雙懸空漂浮、沒有腳掌的腳印。
老家老話還有後半句,從來沒人敢告訴小輩:
頭七歸魂,若手腳完好、身形如常,那不是回來探家的善魂,是執念太深、不肯入輪迴,想要帶最親的人走的替身鬼。
那一刻阿遠猛然反應過來,整夜的溫柔眷戀根本不是疼愛。
那冰涼的撫摸、久久的凝望,是亡魂在一遍一遍、牢牢記住他的模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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