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輩人常說一句狠話：山鬼好躲，水鬼難防。
山裡的鬼怪多是虛形，嚇人不奪命，可淹死的溺死鬼不一樣，魂魄被塘水陰氣鎖死，沉在淤泥底層，日夜被冷水泡魂、淤泥裹魄，受盡千刀萬剮般的陰寒之苦。它們不入陰間、不進輪迴，唯一的活路，就是拖一個活人下水，替它永世沉塘，它才能脫身投胎。
今天說的這樁舊事，是我們村老一輩閉口不提、最怕回想的真事，就發生在村西那口索命的老龍潭塘。
這口塘少說有上百年曆史，深不見底，塘壁長滿滑膩的黑青苔，常年散發著一股腐朽的腥泥味。哪怕是盛夏正午，日頭最毒的時候，塘面也是死氣沉沉的暗墨綠色，不起一絲波紋，像一塊泡爛的死人皮鋪在地上。
十幾年前，村裡十七歲的後生大春，夜裡貪涼偷著下塘游泳，就此人間蒸發。村裡人連著撈了三天，漁網撈上來的只有爛草、黑泥，最後是請了外鄉的水客，潛到塘底最深處，才從厚厚的淤泥裡扒出他的屍首。
那模樣，至今見過的人夜裡做噩夢：全身泡得腫脹發白，皮膚皺得像爛布，雙眼圓睜翻白，口鼻塞滿黑泥，指甲縫裡全是摳抓塘底泥土的血痕，一看就是死前在水底拼命掙扎、活活憋死的。
自那以後，老龍潭塘就徹底陰邪入髓，成了本村的禁地。
尋常水塘夜裡有蟲鳴蛙叫，唯獨這口塘，四季死寂。但凡到了農曆六月、七月水鬼作祟的月份，怪事天天發生。
陰天黃昏，路過塘邊的人，總能聽見水面下傳來咕嚕、咕嚕的水泡聲，不是活水冒泡，是死人在水底換氣的悶響。緊跟著會飄來細細的啜泣聲，忽近忽遠，貼著地皮往耳朵裡鑽，聽得人頭皮發麻、心口發堵。
膽子極小的放牛娃，曾遠遠看見過塘中央浮著一道白影，直直地立在水裡，不上不下，無頭無腳，就那麼靜靜飄著，死死盯著岸邊的活人。
村裡老人反覆叮囑：千萬別獨自靠近老龍潭，更別貪涼下水。那底下壓著大春的溺魂，怨氣不散，年年等著抓替身。活人一旦沾了塘水陰氣，就會被鬼纏上，心智迷糊，一步步主動走進水底墳墓。
可偏偏，總有人年少輕狂，不信邪、不怕鬼。
三十多年前的那個三伏天，大旱無解，烈日烤得地皮開裂，空氣熱得發燙。村裡十五歲的二狗，性子野得離譜，天不怕地不怕，最煩長輩的鬼神說教，總覺得都是糊弄小孩的瞎話。
那天午後，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，二狗和同伴割草歸來，渾身汗透。有人隨口一句“老龍潭的水最涼”，瞬間勾動了二狗的逆反心思。
夥伴們當場臉色發白，死死拽住他，連聲勸阻：“那塘有鬼！前些天我夜裡路過，親眼看見水面站著白影子，千萬別去！”
可越是阻攔，二狗越是囂張，年少氣盛不知天高地厚，一把甩開眾人的手，冷笑一聲：“什麼鬼？都是你們自己嚇自己！今天我就下水遊一圈，要是真有鬼，我就把它抓上來曬曬太陽！”
話音落，他頭也不回，大步朝著老龍潭塘走去。
越是靠近塘口，周遭越是詭異。
方才還燥熱的風，瞬間消失無蹤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骨的陰冷，不是樹蔭的涼，是帶著水腥、屍腐的陰寒，順著褲腳往骨頭縫裡鑽。周遭的蟬鳴、鳥叫盡數斷絕，整片天地死一般寂靜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砰砰撞著胸口。
塘邊的老柳樹歪歪扭扭，枯枝垂在水面，影子倒映在黑水裡，像無數只乾枯的鬼手抓向岸邊。暗綠色的塘水一動不動，渾濁厚重，根本看不見底，像是一張張開的巨大黑嘴，靜靜等著活人落入陷阱。
二狗站在塘邊，方才的囂張氣焰莫名消了大半，後背莫名冒起一層冷汗。可大話已經說出口，抹不開臉面，只能硬著頭皮，脫了衣服，抬腳踩進水裡。
剛觸水的那一刻，他渾身猛地一僵。
那水冰得刺骨，絕非夏日河水該有的溫度，像是冰窖裡泡過的冷水，凍得他小腿發麻、皮肉刺痛。水面表層看著平靜，水下卻隱隱有暗流打轉，纏得人雙腿發沉。
他咬著牙自我安慰，強行壓下心底的恐懼，一步步往深處挪。水沒過膝蓋，漫過腰腹，塘水的腥腐味越來越重，直衝鼻腔，讓人隱隱作嘔。
就在他準備俯身划水的瞬間——
水底猛地伸出兩隻手！
不是溫熱的人手，是冰冷、僵硬、泡得發脹發白的鬼手，指尖沾滿黑泥，指甲腐爛發黑，力道大得根本無法抗衡，死死扣住了他的雙腳腳踝。
那觸感極致陰冷，像是無數塊萬年寒冰死死貼在皮肉上，一瞬間凍得他血液凝滯、四肢麻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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