陰風呼嘯著刮過塘邊柳樹，枯枝亂顫，水面翻起層層黑浪，水下的咕嚕聲、細微的啜泣聲此起彼伏，像是怨魂在掙扎、在猶豫、在宣洩十幾年的委屈苦楚。
良久，那雙死死扣著二狗腳踝的冰冷鬼手，緩緩鬆開了。
纏在他身上的淤泥暗流盡數退散，一股微弱的、極輕的浮力，託著瀕臨昏死的二狗，慢慢向上浮起。
二狗憑著最後一絲求生本能，瘋狂划動四肢，衝破黑水，猛地探出水面。
新鮮空氣入肺的瞬間，他劇烈咳嗽、嘔吐，口鼻裡湧出帶著腥腐味的黑泥水。他不敢回頭看漆黑的塘水，手腳並用，近乎連滾帶爬，瘋了一樣衝上塘岸，重重摔在乾燥的泥土上。
落地之後，他渾身劇烈抽搐，全身冰冷僵硬，皮膚被陰水浸得發青，眼神渙散空洞，像是丟了半條魂魄，癱在地上久久動彈不得。
他死死盯著那片死寂的黑塘，渾身抖得如同篩糠，方才水底那張慘白無瞳的鬼臉，那刺骨的陰冷、窒息的絕望，牢牢刻進了他的魂魄深處，永生難忘。
當天夜裡，天降暴雨，狂風拍打著樹梢，整座村子陰風呼嘯。
村裡人半夜都聽見了，老龍潭塘方向傳來陣陣水聲，不是風雨打水聲，是有人緩緩從水底上岸、一步步走遠的輕響，幽幽蕩蕩，漸行漸遠，最終徹底消失。
第二天清晨，雨停風靜。
陳老婆婆信守承諾，領著全村人來到塘邊。香火嫋嫋升起，紙錢紛飛如雪，落在暗沉的塘面上。眾人誠心跪拜、誦經祈福，超度枉死的大春亡魂。
那一日，常年腥臭陰冷的老龍潭塘，第一次飄起了淡淡的清香，壓了十幾年的濃重陰氣，一掃而空。
所有人都鬆了口氣，以為冤結已了，惡鬼已去，從此歲歲平安。
可真正的後怕，是在多年之後，才慢慢浮出水面。
大家都以為，大春善心一動，放下替身，得超度入了輪迴。
唯獨懂陰陽的陳老婆婆，自那日後，日日皺眉，再也不敢靠近那口塘。
因為只有她知道——水鬼的輪迴規矩，從來沒有破例一說。
溺魂困塘，罪業纏身，想要投胎，必須要有替身填塘，天道不會因為幾句超度、幾疊紙錢，就憑空赦免陰債。
那年大春的確鬆了手，沒有當場拖死二狗。
可他沒有白白放過這唯一的機會。
他走的那一刻，帶走的不是寬恕，是繫結。
二狗雖然撿回了一條命，可他雙腳沾過塘底陰泥、口鼻灌過鎖魂黑水、被鬼手扣過腳踝，陽氣早已被吸乾一半，生辰八字、三魂七魄，早已被大春牢牢記死。
超度送走的，是大春的怨氣。
留下來的，是他命中註定的替身。
往後數年，老龍潭塘看似風平浪靜，再也沒有鬧過鬼。
可二狗徹底變了個人。
曾經膽大頑劣的少年，自此終日沉默寡言，畏寒怕水，哪怕是盛夏酷暑，也常年手腳冰涼，眼底總是蒙著一層散不去的灰黑。
他從不靠近任何水塘、河流，哪怕是路邊淺淺的積水坑，都繞著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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