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的屍首撈上來那天，整座村子都陷在死寂裡。
沒人再提當年陳婆婆救他的舊事，先前那些寬慰人心、說大春善念解脫的話，此刻聽來只讓人後背發涼。大家心裡都清楚，那日塘邊的超度、老婆婆一番勸誡，不過是暫緩了索命，壓根沒斷這塘裡迴圈往復的陰債。
陳婆婆拄著柺杖，獨自站在塘岸，望著平靜無波的黑水，一聲長嘆。旁人問起緣由，她只搖頭不肯細說，夜裡獨自在家點了三炷長香，對著水塘方向拜了整夜。
自此，老龍潭塘徹底換了守塘的魂。
先前大春的怨氣濃烈，一到陰雨天便水聲嗚咽、白影飄蕩，嚇人擾人；可二狗不一樣，他本是活生生被纏上因果，心裡藏著不甘與委屈，魂魄沉進淤泥之後，反倒比當年的大春更為安靜。
連續大半個月，塘邊聽不到啜泣，水面不見漂浮的人影，盛夏路過塘口，也再沒有刺骨的陰風。村裡人漸漸放下心，只當二狗溫順，不會像從前那般主動誘害人。
可陳婆婆看得通透，私下叮囑各家：“這不是安穩，是他在攢力氣。大春困了十幾年才等到替身，二狗被綁了數年才落塘，怨氣積得更深，一旦等到合適的人，只會纏得更緊。”
起初沒人放在心上，直到那年深秋，鄰村一個走親戚的少年路過。
少年十五六歲，貪玩好動，趕路走得滿身燥熱，看見塘水清澈，一時忘了村裡代代相傳的忌諱，蹲在岸邊伸手想要掬水洗把臉。
指尖剛觸到水面，原本平和的塘水驟然翻起一圈黑紋。
岸邊的枯草無風自動，一股冰寒順著指尖直衝頭頂。少年只覺腦袋發昏，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想往水裡走的念頭，眼神發直，抬腳就要往塘中邁。
恰好在附近割豬草的小姑娘遠遠瞧見，嚇得放聲大喊，驚得少年猛地回神，慌忙縮回手連滾帶爬逃遠。他回頭望了一眼塘面，恍惚看見水下一道淡淡的人影靜靜立著，正抬著頭望向自己。
這事傳開，全村人才重新繃緊心絃。
有人提議乾脆把塘填平，一了百了，可剛動工，挖塘的鐵鍬一剷下去，水下湧出渾黑泥水，腥臭逼人，但凡沾到泥水的人手，全都起滿冰涼紅腫的疹子，夜裡奇寒入骨，高燒不退。請來郎中診治，半點起色沒有，最後還是陳婆婆備了紙錢香燭，到塘邊賠罪禱告，那些村民身上的疹子才慢慢消退。
眾人這才明白，塘底困著替身，水塘便是他的囚籠，填塘便是斷他根基，只會激起更深的怨，招來無妄災禍，萬萬動不得。
日子一年年過去，老龍潭塘又恢復了表面上的平靜。路過的人只要不靠近水邊、不伸手沾水，便不會察覺到半點異樣。
只是每到三伏天，也就是二狗當年落水殞命的時節，夜裡守在塘邊便能聽見細微的響動。不再是大春那種委屈的嗚咽，而是沉悶的水泡聲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水底之人常年無聲的等候。
陳婆婆年事漸高，沒過兩年便撒手人寰。臨終前她把村裡幾個長輩叫到床前，留下最後一句叮囑：“溺鬼尋替身，是陰陽定下的枷鎖，無替身便永世困於寒水。平日裡多祭拜塘底亡魂，少惹水邊，能避一時禍，卻解不開這迴圈，千萬看好家中孩童，莫要落了前人後塵。”
老人走後，村裡再也無人懂得化解陰怨的法子，只遵循舊例，每年入夏便集體到塘邊燒紙，告誡小輩遠離水塘。
一晃又是十餘年，村裡當年躲避二狗下水的孩童，都長成了青壯年。歲月沖淡了恐懼，年輕一輩只聽過長輩口中模糊的傳聞，不曾親眼見過塘中異象，心底的忌憚慢慢淡了。
村裡有個名叫阿遠的年輕後生，外出務工返鄉，不信鬼神之說。夏日午後酷熱，他聽聞村西老龍潭水質清涼，便扛著魚竿，打算到塘邊垂釣散心。
村裡老人看見，拼命上前阻攔，把大春、二狗兩代溺鬼尋替身的往事盡數講給他聽。阿遠只當是老一輩迷信，笑著擺手：“都什麼年代了，哪有什麼水鬼，不過是塘水深容易淹死人，編故事嚇唬人罷了。”
任憑旁人如何勸說，他依舊提著魚竿走到塘邊，找了塊平整石頭坐下，甩出魚線垂入水中。
起初半個時辰，水面毫無動靜，魚漂安安靜靜浮在水面。阿遠心中暗笑傳言不實，全然放鬆了警惕，俯身伸手，打算撈點水邊青苔做魚餌。
指尖剛碰到冰涼的池水，周遭蟬鳴驟然消失。
原本溫熱的晚風瞬間化作刺骨寒霧，包裹住他全身。魚線猛地向下緊繃，像是有重物在水下拖拽，阿遠下意識握住魚竿用力拉扯，可水下力道巨大，直接將他半個身子拽向水面。
他低頭看向水下，渾濁水波散開，一張年輕慘白的臉緩緩浮上來。
正是當年淹死在塘底的二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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