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水先生的話傳遍村子後,人心徹底垮了。從前逢夏全村湊錢祭拜,如今各家各戶都只敢單獨在家燒幾張紙錢,再也沒人敢成群結隊靠近塘岸,彷彿多看一眼,塘裡無數雙眼睛就會鎖定自己。
有人動了搬走的念頭,可祖輩田地房屋全紮根在此,故土難離,只能硬著頭皮守著這片藏著詛咒的土地。
日子又熬了五年,老龍潭安靜得詭異,整整五年,沒有再出過人命。村民稍稍鬆了口氣,暗自揣測或許是年年祭拜起了微弱作用,那些塘底亡魂暫且安分了。只有村裡僅剩的一位年邁老太,日夜憂心,總說平靜是暴風雨前的蟄伏,積怨越深,出手越狠。
那年秋收,鄰村一個走貨郎挑著扁擔路過。他常年四處奔走,膽子極大,聽聞龍潭鬧鬼只當鄉野誆言。走得口乾舌燥,遠遠望見一汪靜水,便拐道往塘邊走去,打算掬水解渴。
彼時夕陽垂落,漫天昏紅,塘面一層薄薄水霧升騰,遮住大半水面。貨郎剛走到岸邊,耳邊忽然傳來孩童嬉鬧聲,清脆悅耳,像是幾個娃娃在水裡玩水。
他左右環顧,四周荒無人煙,唯獨黑水塘靜臥眼前。正疑惑間,水面探出幾個影子,有少年、有青年,還有矮小的孩童,正是歷年葬身塘底的亡魂。他們臉上不見浮腫慘白,反倒和尋常活人別無二致,笑著朝貨郎招手,邀他下水一同納涼。
幻境迷眼,貨郎瞬間丟了心神,卸下扁擔,腳步輕飄飄往水裡邁。
水深迅速沒過膝蓋,刺骨陰寒穿透皮肉,他才猛地一顫回過神。低頭一望,眼前鮮活的人影盡數褪去偽裝,露出泡得發脹腐爛的真身,數十隻冰冷鬼手一同從淤泥下伸出,死死纏抱住他的四肢。
無數道微弱的哀嚎鑽進他耳朵,每一道聲音都在訴說水底終年冰封、淤泥裹身的苦楚,催促他留下來頂替,換自己得以脫身。
貨郎拼命掙扎,淒厲呼救,可這片地界像是被陰氣隔絕,再大的聲響也傳不出半分。短短片刻,人便被拖拽著沉入塘心,水面只冒起一串細碎水泡,轉瞬恢復死寂,彷彿方才一切從未發生。
又一具亡魂,被永久鎖入淤泥底層。
這件事過後,村裡人徹底認清,五年安穩不過是一眾溺魂在積攢力量,如今魂魄數量越來越多,蠱惑人心的幻境也越發逼真,不再單單依靠拖拽,而是先用幻象勾動人主動投水。
有人不遠百里尋來一位道長相助,道長繞著龍潭走了三圈,望著塘底沖天的黑氣連連搖頭。
他道出更深一層因果:當年陳婆婆強行攔下本該完成的替身輪迴,打亂陰陽平衡,這口塘便成了一處不歸囚牢。尋常溺鬼,找到替身便能轉世;可龍潭內的亡魂,舊魂不消散,新魂不斷疊加,彼此互為枷鎖,誰都走不掉。每多一具替身,囚籠便牢固一分,怨氣也厚重一分。
道長取出黃符桃木,試圖佈下結界隔絕陰氣,可符紙一靠近水面便自行燃盡,桃木插入岸邊泥土當即發黑腐爛。
“此劫是人為打亂天道所致,無解。填平水塘會引爆滔天怨氣,方圓十里人畜遭殃;超度只能暫時安撫怨氣,斷不了代代尋替身的迴圈。唯一自保之法,便是世代遠離,永不靠近塘水半步。”
道長留下幾句箴言便轉身離去,不肯再多停留片刻。
從那以後,村子定下鐵律:孩童自幼不得靠近村西,成年人行路一律繞遠,家中大人每日反覆叮囑,將龍潭的慘劇一代代講給後輩聽。
可人心總有僥倖,總有人不信祖輩流傳的血淚教訓。
十幾年後,村裡外出打工回來的一對年輕夫妻,帶著剛滿三歲的女兒回鄉。夫妻倆常年在外,從未親身見過龍潭邪事,只當長輩誇大其詞。
夏日午後悶熱,女兒哭鬧不止,男人想起村西那口涼塘,想著遠遠站在岸邊吹吹風便能降溫,便抱著孩子往塘邊走去。
剛靠近柳樹蔭,水面飄來一陣溫柔的呼喚,竟是男人早年間病逝小妹的聲音。水面浮現少女模樣,笑著招手,讓他上前敘舊。
男人一時失神,下意識往前踏出兩步,懷裡的小女孩忽然咯咯發笑,伸著小手想要觸碰水面。
就在指尖即將沾水的瞬間,女人及時趕到,一把拽住男人,狠狠一巴掌將他打醒。
幻境轟然破碎,水面之下密密麻麻浮起無數慘白人臉,層層疊疊擠滿塘底,無聲地盯著岸邊三人。夫妻二人嚇得渾身發軟,抱著孩子連滾帶爬逃離,回到家中高燒三日不退,身上滿是冰涼烏青的指印,休養許久才緩緩好轉。
經此一事,全村再無一人敢心存僥倖。
歲月流轉,幾十年光陰一晃而過,當年見證初代慘劇的老人盡數離世,只留下代代口口相傳的恐怖故事。
老龍潭依舊靜靜臥在村西,四季水波不動,看上去平和無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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