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過二十餘年，村裡大半舊房推倒重建，年輕後生接連外出定居，留下來的多是守著故土的老人，孩童更是稀少。老一輩關於老龍潭的告誡，漸漸在年輕人心裡成了遙遠的傳說。
鎮上修了新路，原本繞開水塘的土路荒草叢生，反倒多出一條貼著塘岸的近道，不少騎電動車回鄉的年輕人，貪圖少走幾百米路，總忍不住從塘邊經過。
那年初秋，在外上學的少年阿明放假回鄉。他從小在城裡長大，只聽奶奶含糊提過村西水塘邪門，從沒放在心上。那日傍晚，他騎著車趕回家，看見大路堵了施工，索性拐上塘邊小路。
晚風微涼，水面飄著薄薄白霧，看不出半分兇險。他騎車慢行，車輪離水邊不過兩步遠，恍惚聽見身後有人喊他的小名，是早年間夭折的堂哥。
阿明猛地剎住車回頭，身後空空蕩蕩，只有垂落的柳樹枝條隨風輕晃。
“阿明，過來坐坐，水裡涼快。”
聲音又從水面飄來，溫柔熟稔。塘霧裡緩緩走出一個少年人影，身形模樣和他堂哥分毫不差，朝他不停揮手。
阿明心裡一酸，早把長輩的叮囑拋到九霄雲外，鎖好車子，一步步朝塘邊走去。
岸邊的泥土悄無聲息往下滑，腳下像是有東西輕輕拉扯他的褲腳。他彎腰想要站穩，指尖垂落，擦過了塘面一層涼水。
一瞬間，溫柔的霧景碎裂消散。
白霧之下，密密麻麻數不清的慘白人臉浮在水中，幾代溺魂層層堆疊，大春、二狗、孩童貨郎、先前路過的路人，全都睜著渾濁翻白的眼珠死死盯住他。數十隻泡得發脹、沾滿黑泥的手，一齊從水下伸出來，纏住他的腳踝、小臂。
刺骨的陰寒順著皮肉鑽進骨頭，阿明想要尖叫，喉嚨卻被冰水堵死，只能發出嗬嗬的悶響。淤泥順著水流攀上身，像繩索一樣捆住四肢，一股巨大的力道往塘心深處拖拽。
他餘光瞥見，無數亡魂擠在水底淤泥裡，臉上沒有兇狠，只有無邊無際的疲憊與絕望。他們不是存心害人，只是困在這方黑水牢籠千百日，日日忍受寒水泡魂之苦，一心只想尋一人替換自己。
就在阿明半個身子沉進水裡時，遠處傳來急促的柺杖敲擊地面的聲響。是村裡最後一位知曉全部往事的老婆婆，她傍晚出門拾柴，遠遠看見塘邊人影，拼盡全力狂奔過來。
老人不敢靠近水邊，從懷中掏出提前備好的粗鹽與黃紙，一把撒向水面，厲聲嘶吼：“你們苦我全都知曉！可再添新魂，牢籠只會越鎖越牢，你們永世都走不出去！”
粗鹽落進水裡，水下傳來一陣刺耳的低嚎，纏在阿明身上的力道驟然鬆動幾分。
老婆婆紅著眼眶，對著滿塘亡魂哭訴：“當年一念心軟，壞了輪迴天道，才讓你們一代又一代困在此地。我年年祭拜，日日禱告，不是為哄騙你們，是盼你們放下執念，少造一分業障！今日這孩子若是喪命，你們又多一重枷鎖，再無出頭之日！”
水面翻湧起大片黑濁水花，無數細碎的嗚咽聲此起彼伏，像是無數亡魂在掙扎糾結。
僵持半晌，纏繞阿明四肢的鬼手緩緩鬆開。一股微弱的浮力將他託回岸邊，阿明癱在泥土上，渾身溼透，四肢遍佈青紫指印，大口大口嘔吐著腥臭泥水，整個人近乎虛脫。
老婆婆扶著他緩緩走遠，一路不停嘆氣。
阿明在家臥病半月，高燒反覆，夢裡日日看見塘底無數人影圍著自己，低聲訴說水底刺骨寒涼。病癒之後，他再也不敢靠近水塘半步，逢人便講自己的遭遇，可村裡年輕人大都只當他受了驚嚇，胡亂臆想。
經此一事，塘底亡魂徹底安靜下來。不再主動幻化親人幻境引誘路人，也極少再釋放陰風索命，整片龍潭陷入長久死寂。
旁人只當是鹽紙禱告起了作用，唯有老婆婆清楚，這群亡魂心中清楚，再多一具替身，只會讓所有人永遠困死塘中，沒有任何人能投胎脫身。
可天道枷鎖不會心軟，陰債不會憑空消散。
亡魂們不再主動害人，卻依舊被困在黑水淤泥之下，晝夜承受陰寒折磨。他們只能靜靜浮在水下，望著岸邊來往行人，眼底藏著壓抑已久的渴求，卻硬生生壓下拖拽的念頭。
平靜維持了整整三年。
那年暴雨連綿，山洪過境，村子後山的溪水暴漲，一路沖刷到老龍潭，塘水暴漲漫過岸邊，淤泥被衝得到處都是。
大水退去之後，怪事再度重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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