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空了大半,剩下幾戶老人守著破敗老屋,白日緊閉院門,入夜早早熄,連牲畜都不敢往西邊放養。老龍潭徹底淪為荒郊又禁地,野草長到一人多高,把塘岸遮得嚴嚴實實,遠遠看去,只剩一團沉鬱的黑影。
連年陰氣外洩,周遭的地氣都變了模樣。塘邊方圓百步,草木長得灰黃羸弱,從來不開花、不結果,飛鳥走獸繞行,連蚊蟲都不願靠近。
塘底亡魂不再爭執,長久的絕望磨平了彼此的戾氣,只剩一種麻木的等候。從前他們會爭著幻化幻境誘捕路人,如今全都靜靜沉在淤泥層裡,層層堆疊,密密麻麻鋪滿塘底,只留一雙雙翻白的眼睛,遙遙盯著塘外僅存的人間。
他們早就明白,拖來再多活人,也只是多一個一同受苦的囚徒,沒人能掙脫水塘的枷鎖,可寒水蝕骨、淤泥裹魂的煎熬,分分秒秒都不會停歇。投胎轉世的念想刻在魂魄本源,哪怕知曉結局,也無法放下。
那年寒冬,天降數十年難遇的大旱,連續三個月滴雨未下,田地乾裂,河溝斷流,老龍潭的水位也肉眼可見地往下退。
塘邊露出大片烏黑皸裂的淤泥,水底堆積多年的水草、朽木、零碎屍骨全都暴露出來,腥臭氣息飄出數里地。
留守的老人又怕又驚,有人私下嘀咕,塘水若是徹底乾涸,底下無數冤魂豈不是要盡數衝出來作亂。幾人湊在一起,打算挑個正午陽氣最盛的時候,帶足香燭紙錢去塘邊祭拜安撫。
一行人攥著香火,戰戰兢兢走到塘邊,低頭望向露出的塘底。
乾裂泥縫裡,嵌著無數深淺不一的手印、孩童小小的掌印,還有早已泡爛的布鞋、破碎的草帽,全是歷年葬身塘底之人留下的遺物。泥層深處,一張張慘白的人臉半埋在黑泥中,安靜望著岸上的活人,沒有嘶吼,沒有掙扎,只剩無盡空洞。
領頭老人顫巍巍點燃紙錢,火焰剛升起,一陣刺骨寒風憑空捲來,香火瞬間熄滅。乾裂塘底傳來連綿不斷的低聲嗚咽,像是無數魂魄在哀訴千年苦楚。
“我們只想尋替身脫身,為何天道不容,凡人也要斷我們生路……”細碎的聲響順著冷風鑽進眾人耳朵,聽得幾個老人腿腳發軟,跪倒在地連連磕頭,不敢多留,匆匆折返家中。
水位日漸降低,可水塘最深的中心窪地,依舊積著一潭墨黑死水,那是整口龍潭陰氣的根,任憑大旱也無法蒸乾。所有亡魂全都聚攏在這片僅剩的深水之中,擠作一團。
村裡有個獨居老頭,兒子早年外出定居,勸他一同搬走,老頭捨不得祖墳田地,執意留下。一日家中水缸見底,他實在走投無路,明知西邊水塘兇險,還是抱著水桶,想去淺灘取一點死水應急。
彼時日頭偏西,陽氣漸弱,淺灘淤泥乾裂,只剩中間一汪黑水泛著冷光。老頭剛踏上裸露的泥地,腳下泥土驟然發軟,無數藏在泥縫裡的冰冷手爪破土而出,死死箍住他的腳踝。
往日引誘活人的幻境盡數收起,亡魂們已沒力氣編織溫情假象,只剩最直白的拖拽。淤泥順著褲管往上攀爬,刺骨的陰冷浸透全身,老頭手裡的水桶摔在地上,掙扎呼救,可整片荒村沒有旁人能聽見。
他被一點點拖向中間那片僅剩的深水,渾濁黑水瞬間吞沒他的身軀,水面輕輕冒起一串氣泡,再度歸於死寂。
又一道魂魄,加入了塘底無盡的隊伍。
大旱持續到開春,一場連綿春雨落下,老龍潭重新蓄滿池水,水位恢復如初,荒草再度遮蔽塘岸,彷彿方才那場見底的劫難從未發生。只是水塘裡的陰氣,比往年更加厚重壓抑。
陸陸續續,最後幾戶留守老人也扛不住日日侵擾的邪祟,收拾行李投奔外地子女,偌大的村莊徹底成了無人居住的荒村。
再也沒有村民世代警戒,再也沒有人逢季祭拜,整片山野,只剩一口孤零零的黑水塘,藏著數十代枉死的囚魂。
偶爾會有迷路的驢友、進山採藥的山人誤闖這片廢棄村落,只要靠近塘岸百米,便會被濃重陰氣迷了心智,不受控制走向水面。
沒人前來超度,沒人前來勸阻,再也沒有陳婆婆那樣心軟的凡人打斷輪迴,可局面早已無可挽回。最初那一次人為干預,早已鎖死整口水塘的陰陽格局,哪怕不再有人橫加干涉,一塘層層疊加的冤魂,也永遠做不到一替一走。
白日里,老龍潭安安靜靜,水波不起,和山野間普通水塘別無二致。可只要天色擦黑,水面便會浮起密密麻麻的人影,男女老少,新舊亡魂並排而立,一同望向通往外界的山路。
他們會安靜等上一整夜。
等一個途經此地的生人,等一場重複了數十年的悲劇。
若是有人踏入岸邊,水下萬千隻手會一同伸出,將人拉入寒水淤泥,添上一位新的困魂;若是整夜無人到訪,他們便重新沉回塘底,承受一整夜冷水浸泡的折磨,待到次日黃昏,再次起身等候。
歲月不停流轉,荒村徹底被草木吞噬,山路長滿荊棘,極少有人再會誤入這片區域。塘底的亡魂等待的時間越來越久,心底的絕望也越發深沉。
可投胎脫身的執念從未消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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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方遠的人無靜寂向飄,息嘆的碎細數無著雜夾會,柳枯邊塘過穿風,嶺野山荒的夜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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