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村被草木吞沒過了十餘年,那條通往老龍潭的土路徹底被荊棘、藤蔓封死,尋常登山、採藥的人都會遠遠繞開這片荒僻山坳,塘底一眾亡魂難得清靜,卻也日日熬著無邊孤寂。
寒水蝕魂的痛苦從不會因為沒人來而減半,每到子夜,塘底便會響起此起彼伏的低泣。舊魂怨當年陳婆婆出手打斷輪迴,新魂怨自己無端誤入此地,層層怨氣纏繞交織,在水底凝成一團化不開的黑霧,牢牢封死整片水域。
往日他們還會費心幻化親友幻象引誘路人,如今漫長的等候磨去了所有耐心,只餘下麻木的本能。只要活人的氣息靠近,無需任何哄騙,陰氣便會順著口鼻鑽進人腦,叫人神智昏沉,主動走向深水。
這年深秋,一對戶外情侶自駕進山探險,導航失靈,誤打誤撞闖進了這片廢棄山村。
山林暮色來得快,短短片刻便烏雲遮月,四周荒墳殘屋林立,陰風捲著腐草味撲面而來。女生心底發怵,催著男生原路折返,可男生素來膽大,偏要往深處走,想尋一處水塘取水。
順著雜草下隱約的泥路往前走,老龍潭出現在視野裡。一汪死水靜臥荒林,水面黑得像凝固的墨,岸邊枯柳枝條垂落,在昏暗天光下如同無數乾枯人手。
男生眼睛一亮,不顧女生拉扯勸阻,獨自踩過及膝野草走向塘邊。
剛離水邊三步,刺骨陰冷瞬間裹住他全身。他還沒反應過來,腦海裡開始不斷響起家人的呼喚,母親、過世的玩伴、許久未見的老友,各色聲音纏在耳邊,哄他下水納涼。
女生站在遠處,親眼看見男友眼神驟然空洞,步伐僵硬地一步步朝水裡挪動,嚇得放聲尖叫,撿起石頭拼命朝他後背砸去。石塊砸在身上,男生毫無知覺,腳已經踏入冰涼的淺灘。
水下,數十道慘白人影齊齊上浮,密密麻麻鋪滿水面,腐爛發脹的手臂一齊探出,就等他再往前一步,便死死鎖死四肢拖入淤泥。
女生急得不顧一切衝上前,死死拽住男人的胳膊,用盡全身力氣往後拉扯。可陰氣早已侵入男子魂魄,他力氣大得反常,反倒拖著女生一同往塘中走。
就在兩人即將沒入深水的剎那,男生脖子上掛著一枚祖傳平安玉墜驟然發燙,刺眼的白光自玉墜炸開。
黑霧遇陽氣劇烈翻滾,水下無數亡魂發出一陣淒厲刺耳的哀嚎,伸出的鬼手猛地縮回水底,蠱惑人心的幻境瞬間破碎。男人渾身一顫,驟然恢復神智,看著近在咫尺的黑水,雙腿一軟癱倒在地,渾身冷汗直流。
二人不敢多做停留,連揹包都顧不上撿,連滾帶爬衝出荒村,一路驅車狂奔下山,再也不敢踏入這片山林半步。
玉墜陽氣擋下一劫,卻只是暫時逼退了亡魂,沒有消散塘底半分怨氣。
水面重歸平靜,水下的嗚咽聲比往日更加悲苦。他們眼睜睜看著近在眼前的替身憑空溜走,長久積壓的委屈盡數爆發,水底黑霧翻湧,一連三日不散,方圓數里鳥獸絕跡。
又熬過數個寒暑,山中極少再有外人闖入。塘底的亡魂漸漸分成兩派。
一派是早些年葬身此處的大春、二狗等人,心底尚存一絲微弱善念,清楚再多替身只會加固牢籠,害人亦是困己,有人靠近時會刻意收斂陰氣,不願再造新冤;另一派是後來的貨郎、採藥人、獨居老人、迷路旅人,受盡寒水折磨,執念深重,一心只想抓來人頂替自己,掙脫無盡苦海。
兩派魂魄常在水底無聲對峙,卻誰也說服不了誰。善念抵不住魂魄本源渴求輪迴的本能,執念又逃不開陰陽枷鎖的束縛。
一日深夜,兩派亡魂爭執不休,水底掀起巨大暗流,塘水翻湧上岸,淹沒半片荒村廢墟。岸邊荒廢老屋牆根下,無數溼漉漉的手印層層疊疊印滿土牆,一夜之間,整片荒坳陰氣重到伸手不見五指。
恰巧一名守山人巡山路過此處,恰逢子夜,被漫溢而出的陰氣迷了心神,渾然不覺危險,一步步踏入被塘水浸透的泥地。
這一次,心存善念的舊魂拼命阻攔,死死拉住其他亡魂伸出的手臂,不讓他們拖拽守山人。新舊魂魄在水底撕扯、衝撞,黑水掀起丈高浪頭,水聲轟鳴震徹山谷。
可求脫苦海的執念終究佔了上風,數道新魂衝破阻攔,冰冷手掌一把扣住守山人的腳踝。
舊魂無力迴天,只能浮在一旁靜靜觀望,細碎的哀嘆混在風浪之中。
守山人掙扎片刻,便被拖拽沉入塘心,水面風浪緩緩平息,一切恢復如常。
塘底,又多了一道嶄新、茫然的魂魄。
大春望著新增的人影,緩緩沉回淤泥深處,再無半分動靜。他是這場無盡輪迴的開端,見證了幾十年一代代人落入黑水,從最初期盼替身脫身,到後來明白牢籠無解,只剩無盡麻木。
日月更迭,春去秋來,荒林草木生生滅滅,唯有老龍潭終年不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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