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裡的空調早就停了,盛夏的悶熱.氣裹著蚊蟲嗡鳴往身上鑽,我伸手按向床頭燈的開關,指尖剛碰到冰涼塑膠,床頭櫃的手機驟然嗡地一亮,刺得我猛地眯起眼。
螢幕停留在簡訊草稿箱,一條寫了大半、我壓根沒印象編輯過的簡訊靜靜躺著。
最嚇人的是收件人那一欄,清清楚楚存著外婆的號碼。外婆走了整整四個月,下葬那天我們所有人都把她的手機號停機了,通訊錄裡的備註我明明前陣子就刪掉了。
我後背瞬間竄起一層冷疙瘩,指尖不敢去觸碰螢幕,只斜著眼默讀簡訊內容,字是我的筆跡,語氣卻陌生得可怕:外婆,我夜裡總聽見窗戶底下有人喊我小名,你能不能來接我走。
我根本沒寫過這句話。
床上的涼蓆一下子變得冰刺骨,窗外沒有風,窗簾邊角卻輕輕往裡掀動,一道灰糊糊的影子貼在玻璃上,輪廓佝僂,像極了外婆生前彎腰站在院門口等我回家的模樣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,草稿箱那條簡訊末尾,憑空多出一行新字,不是我打的,筆畫歪歪扭扭,像是老人枯瘦的手攥著螢幕慢慢劃出來的:
囡囡,我就在門外,等你關燈。
老式掛鐘擱在客廳,本該寂靜無聲,此刻忽然咚——咚——敲了兩下,午夜兩點。
我死死攥緊被子不敢喘氣,餘光瞥見衣櫃旁的穿衣鏡,鏡裡我的身後,站著個穿著藍布舊褂子的老人,垂著手,安安靜靜望著我,眉眼和外婆一模一樣。
手機螢幕遲遲不滅,那條沒發出去的簡訊還停在眼前,收件人的號碼數字一點點淡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淺灰色小字:不用發簡訊,我已經進來了。
一陣熟悉的、外婆常帶的艾草香,慢悠悠填滿了整間屋子。
艾草味越來越濃,混雜著泥土與墳頭紙錢的乾澀氣息,嗆得我喉嚨發緊。我不敢回頭,眼睛死死釘在鏡子上,鏡裡的外婆緩緩抬起枯樹皮似的手,指尖一點點搭在我的肩膀倒影上,冰涼的觸感同步落在我真實肩頭,重得像壓了塊溼冷的棺木蓋板。
我渾身僵住,牙齒止不住打顫,想張嘴呼救,喉嚨卻像被棉絮死死堵住,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。床頭櫃的手機還亮著,螢幕上的文字又變了,原本那行字慢慢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細碎的叮囑,是外婆從前常跟我說的話,可字句間透著說不出的陰冷。
“囡囡別怕,我不害你,地下太孤單,想帶你陪我幾日。”
窗簾徹底被一股無形的力道掀開,窗外月光慘白,院子裡空蕩蕩的,唯獨門檻處擺著一雙舊黑布鞋,正是外婆下葬時穿的那雙,鞋面上還沾著未乾的黃泥。
身後傳來布料摩擦的窸窣聲,緩慢、拖沓,一步一步朝床邊挪來。那股冷意緊貼著我的後背,我能清晰感受到一道佝僂的影子覆在我身上,呼吸拂過我的耳後,氣息寒涼刺骨,完全沒有活人的溫度。
客廳的掛鐘還在不停作響,敲一下,寒意便重一分,每一聲鐘響都震得耳膜發疼。我餘光偷瞄鏡面,鏡中的我雙眼空洞呆滯,嘴角緩緩向上扯出僵硬的笑,和方才午夜鏡面那詭異的倒影如出一轍。而外婆就站在我的身後,雙手慢慢伸向我的脖頸。
草稿箱的簡訊自動開始輸入,螢幕飛速跳動,一筆一劃寫著:門關好了,燈也快滅了,跟外婆回家。
我拼盡全力猛地抬手,狠狠將手機掃落在地。“哐當”一聲脆響,手機摔在地板上,螢幕驟然熄滅,可那股艾草冷香非但沒有散去,反而將我團團裹住。
身後的腳步聲停在了枕頭邊,一隻冰涼粗糙的手輕輕撫上我的臉頰,熟悉又詭異的沙啞聲音貼著我的耳朵響起,輕飄飄的,迴盪在漆黑的房間裡:
“別摔手機啊囡囡,你不是想讓外婆來接你嗎?我來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