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隻手冰得像地窖裡凍了數十年的青石,指腹帶著墳土細碎的沙粒,蹭過我的臉頰時,刺骨的冷順著皮膚往骨頭縫裡鑽。我拼命扭動腦袋想要躲開,四肢卻像灌了千斤鉛塊,連抬手推開她的力氣都沒有。
耳邊的聲音依舊是外婆溫和的語調,可內裡裹著化不開的陰寒,一點一點磨著我的心神:“囡囡,四個月,我日日守在你窗下,就等你一句想我。那條簡訊,是你心底藏著的念想,騙不了人的。”
衣櫃的穿衣鏡發出細微的“咯吱”聲,像是木質鏡框被什麼東西擠壓變形。我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鏡面,眼前的一幕讓我渾身血液幾乎凝固。
鏡裡的“我”已經變了模樣,臉色灰白,眼窩深陷,嘴角維持著詭異的上揚,乖乖靠在外婆懷裡。而真正的我,反倒成了鏡子之外模糊的虛影,彷彿這間屋子、這具身體,早就該歸她帶走。
地上黑屏的手機忽然自己震顫起來,螢幕再度亮起,簡訊草稿自動填滿了整片頁面。密密麻麻的字跡不再是溫和的叮囑,全是地底的陰冷光景:陰潮的土坑、燒盡的紙錢、永無天亮的黑暗,最後一行大字刺得我眼球發疼——你的位置,我留好了。
窗外的晚風不知何時停了,整棟屋子靜得可怕,只剩下掛鐘沉悶的敲擊聲,一下,又一下,像是有人在棺木上敲打。外婆佝僂的身子緩緩彎下,整張臉湊到我的耳畔,灰白的髮絲掃過我的脖頸,帶來一陣發麻的癢意。
“還記得小時候,你總吵著要跟外婆睡,怎麼如今見了我,反倒這麼害怕?”
她冰涼的手掌緩緩挪到我的手腕,五指輕輕釦住我的脈搏,一股陰冷的氣流順著血管往心口鑽。我清晰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在飛速流失,眼皮重得快要合上,睏意洶湧襲來,像是要就此陷入永無止境的沉睡。
恍惚間,我看見門縫底下湧進一層薄薄的白霧,霧裡飄著零碎的黃紙灰燼,那是下葬那天撒在外婆墳前的紙錢。白霧順著床沿漫上來,一點點包裹住我的雙腿,拖拽著我往床底拉扯,床底深處,傳來泥土塌陷的悶響。
外婆的力道慢慢收緊,低低地呢喃:“走吧囡囡,跟外婆回老宅子,那裡永遠不會孤單。”
就在意識快要渙散的瞬間,我猛地想起外婆生前最疼我,從前總說,若是有一日她不在,只要我點燃她留下的艾草包,她便不會驚擾我。我拼盡最後一絲力氣,餘光瞥見衣櫃抽屜的縫隙,那包曬乾的艾草,就放在裡面。。
四肢沉重得動彈不得,可求生的念頭死死撐著我,我拼了命蜷起手指,指甲摳進掌心,鑽心的疼勉強拉回幾分清明。
外婆扣著我手腕的手驟然收緊,地底寒氣順著血脈直往心口鑽,我眼前陣陣發黑,耳邊她溫和的嗓音漸漸變調,裹著潮溼泥土的沙啞:“別掙扎了,你心裡盼著我來的,那條簡訊就是你的心意,躲不掉的。”
白霧已經纏上我的腰腹,冰涼黏膩,像浸過水的麻布死死裹住皮肉,床底的泥土塌陷聲越來越近,隱約還有細碎的拖拽聲,彷彿底下藏著無邊墳冢。我眼珠死死盯著衣櫃抽屜,艾草包就在裡面,可我的胳膊怎麼都抬不起來。
鏡面又傳來咯吱的扭曲聲響,我強撐著餘光掃過去,鏡中的自己已經徹底失去神采,整個人軟軟依偎在外婆懷裡,反倒現實裡的我,身影越來越淡,像是隨時會消散。外婆垂著頭,花白的頭髮垂落在我肩頭,每一根髮絲都帶著墳土的溼冷。
地上的手機不停震動,草稿箱的文字瘋狂重新整理,一行行字爭先恐後跳出來:
艾草沒用的,我守了你四個月,執念早就纏上你的魂魄了。
我心口一沉,絕望瞬間淹沒我,可下一秒,我忽然想起外婆生前的習慣,她最心疼我,從來捨不得真的嚇我,更不會逼我。真正困住她的,根本不是想帶我走,是我平日裡獨處時,總偷偷想念她,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,化作了引她現身的念想。
我咬緊牙關,用盡僅剩的力氣,顫抖著開口,聲音嘶啞破碎:“外婆,我是想你,可我不想跟你走,我捨不得世上的家人,我只想好好記住你。”
扣著我手腕的力道猛地一鬆。
身後的窸窣聲停了,那股刺骨的寒意淡了大半,縈繞滿屋的艾草冷香,慢慢摻上了從前老家院子裡溫和乾燥的草木氣息。
我敢微微側眼,鏡中外婆佝僂的身子頓住了,原本泛著灰白死氣的臉柔和了幾分,枯瘦的手緩緩從我手腕挪開,垂落在身側。
“原來……你只是想我。”她的聲音輕得像風,少了方才陰冷,滿是藏不住的孤單,“我在墳底下日日盼著你的念想,以為你是嫌人間孤單,想尋我作伴。”
漫上來裹住我的白霧一點點褪去,床底拖拽泥土的聲響徹底消失,地上的手機也停止了震動,螢幕暗了下去。
外婆站在我身後,不再逼近,只是遠遠望著鏡子裡模糊的我,藍布褂子上的黃泥慢慢消散。
“是外婆糊塗了,不該嚇你。”
她緩緩後退,腳步拖沓,一點點往房門方向挪去,每退一步,身上的輪廓就淡一分。門縫湧入的白霧收攏,化作細碎的紙錢灰,跟著她的身影飄向門外。
走到門檻時,她停下腳步,回頭望了我一眼,聲音溫柔如初:“好好活著,別總惦記我,日子要好好過。若是實在想我,清明帶一束艾草來看我就好,別再寫那樣的簡訊,我會當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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