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以為這件事到此便結束了，連著好幾晚，我睡前都會把那包艾草放在枕頭邊，夜裡安安穩穩，再沒聽見詭異動靜，手機也安安靜靜躺在床頭櫃，再也沒有彈出過陌生草稿簡訊。
轉眼到了外婆的百日祭，爸媽一早備好紙錢、艾草和糕點，帶我去後山墳地。墳頭的野草長得半人高，我蹲下身清理雜草，指尖觸到冰冷石碑時，心頭一陣發酸，輕聲跟外婆說了好些心裡話，告訴她我不再胡思亂想，會好好生活。
燒紙的時候，風很奇怪，別處都是四散飄飛的紙灰，唯獨我這邊的灰燼，一圈圈繞著我打轉，輕輕落在我的袖口，像是有人伸手輕輕碰了碰我。
回家已是傍晚，奔波一天，我早早洗漱躺下，迷迷糊糊快要睡著，床頭櫃的手機又毫無徵兆地驟然亮起。
我瞬間渾身一僵，心臟狠狠縮緊，不敢轉頭去看。
緩了好半天，我才壯著膽子側過臉，螢幕依舊停在簡訊草稿箱，這一次，收件人那一欄空空如也，可空白輸入框裡，自動浮現出一行淺淺的字跡，不是冰冷的墳土氣息，是溫溫柔柔的筆畫：
囡囡今日來，我很歡喜。
我喉頭一澀，眼眶瞬間紅了，伸手想去觸碰螢幕，指尖剛捱到玻璃，文字又緩緩淡去。
枕頭邊的艾草包忽然輕輕散出暖意，不再是那晚刺骨的冷香，是小時候外婆在院子曬艾草，暖洋洋的草木香氣。
身後床沿微微一沉，像是有人輕輕坐了下來，沒有陰冷的寒氣，只有極淡、熟悉的布料觸感，緩緩搭在我的被子邊角。
沒有拖拽，沒有逼迫，只是安安靜靜陪著我。
客廳的掛鐘滴答作響，不再是震得人心慌的午夜鐘聲，節奏平緩溫和。我不敢回頭，卻清楚地知道，外婆就坐在我床邊。
許久，耳邊飄來輕飄飄一句低語，軟乎乎的，是記憶裡哄我睡覺的語調：
“不用害怕，外婆只是來看看你，不帶走你。”
我攥緊被子，小聲哽咽：“外婆，我會常來看你的。”
身側的重量慢慢變輕，那股艾草暖意一點點往房門飄去，臨消失前，螢幕再次亮起，只多出短短兩個字：
安好。
手機螢幕徹底熄滅，屋內恢復安靜。
我抬手摸向手腕，那晚被她攥住的地方，再也沒有半分冰涼，只剩下一點淺淺的溫熱，彷彿是老人臨走前，輕輕揉了揉我的手腕，當作告別。
往後每到深夜，偶爾手機會短暫亮起幾秒，草稿箱乾乾淨淨，沒有任何文字，只是短暫亮一下便自動黑屏。我明白，那是外婆路過窗邊，遠遠看我一眼，確認我平安，便安心離去。
我再也沒有在手機裡存過她的號碼，可我總會在床頭常年備著曬乾的艾草，每當聞到那股清淺香氣，我就知道，那個疼我的老人，一直默默守在我看不見的地方，不求相伴，只願我歲歲平安。
日子一晃入秋，夜裡的風帶上了涼意，我養成了睡前翻看舊相簿的習慣，相簿裡存著外婆生前無數照片，大多是她在院子裡曬艾草、摘青菜的模樣。
這天夜裡，外面下起連綿冷雨，雨點敲在玻璃窗上沙沙作響，空氣悶沉沉的。我把艾草包壓在枕頭底下，剛準備放下相簿睡覺，手機又一次無聲亮了。
我心裡已經沒有之前的恐懼，只剩淡淡的酸澀，慢慢拿過手機。
草稿箱依舊沒有收件人，可輸入框裡慢慢浮現出一行字，字跡帶著潮溼水汽，像是被雨水打溼過：天涼，多加件衣裳。
我指尖輕輕貼在螢幕上，低聲回應：“外婆，我穿厚了，不冷。”
話音剛落，床邊的椅子輕輕發出一聲輕響，像是有人坐下。屋裡沒有刺骨的寒氣，反倒飄來一縷溫溫的艾草香，混著雨水泥土的淡味。
我側過頭，看向衣櫃那面鏡子。鏡中沒有佝僂的藍布身影，只有我獨自坐著，可鏡子邊緣蒙了一層薄薄白霧，白霧緩緩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老人輪廓，安靜立在我的身後，不靠近，不觸碰，只是靜靜望著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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