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眼又是十年，我懷裡抱著剛滿三歲的女兒，牽著愛人的手踏回鄉下老宅。
小姑娘扎著軟軟的羊角辮，手裡攥著我提前摘好的艾草，一進門就被滿院青翠的艾叢吸引，掙脫我的手跌跌撞撞往草叢跑，奶聲奶氣地喊：“媽媽，香香的草！”
我跟在她身後，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把老舊竹椅，恍惚間彷彿看見外婆坐在那裡，笑著朝這邊望。
清明這天，我們帶了糕點、野菊，還有一捆曬乾的艾草去後山墳前。女兒不懂生死，只乖乖學著我的樣子，把小朵野菊輕輕擺在石碑前，小手摸著碑上外婆的名字，歪著頭問我：“這裡住的是誰呀？”
我蹲下身，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頂：“是媽媽的外婆，你的太外婆，她很疼很疼我。”
風緩緩吹過，墳前的野草輕輕晃動，沒有盤旋的紙灰，沒有縹緲的虛影，只有山間清潤的風，溫柔拂過我們幾人。
傍晚回到老宅，我在灶臺復刻外婆當年的艾草糕，女兒守在一旁，扒著灶臺邊好奇張望，時不時伸手去碰曬乾的艾草。我耐心教她分辨葉片的香氣，像當年外婆教我那樣。
夜裡留宿老宅，母女倆擠在從前我睡過的小床上，枕頭邊放著一大包艾草。孩子玩了一天，很快沉沉睡去，呼吸均勻柔軟。
我躺在一旁，靜靜望著漆黑的屋頂，心裡輕聲和外婆絮叨這些年的生活。
床頭櫃的手機安安靜靜，沒有驟然亮起的螢幕，沒有憑空浮現的文字，可空氣中緩緩漫開一縷淡淡的艾草香，溫和又熟悉。
落地窗蒙上一層薄薄的夜霧，霧氣慢慢暈開一道佝僂的淺影，遠遠站在屋門口，沒有靠近床邊，只是安安靜靜看向床上熟睡的孩子，輪廓柔和，帶著淺淺笑意。
我沒有出聲驚擾，只是安靜望著那道虛影。
片刻後，窗上的霧氣慢慢消散，那道身影也隨之融進夜色，不留一點痕跡。
夜半，我淺淺入夢。
夢裡的老院子陽光正好，外婆坐在竹椅上，懷裡抱著小小的女兒，細心給孩子編艾草花環，眉眼溫柔得不像話。她抬眼看向我，輕輕點了點頭，眼底再無半分牽掛，只剩全然的安穩。
天光大亮時我醒來，身旁的女兒還在熟睡，髮間竟沾著一小片乾枯的艾草葉，不知從何處來。
收拾行李準備回城，我割了一大捆新鮮艾草打包帶走，院裡的艾草年年自生自長，繁茂蔥鬱，再也不用我費心疏通積水、重新栽種。
車子駛離村口，我回頭望向後山的方向，輕聲說道：“外婆，你放心吧，你的艾草，你的院子，你的牽掛，我都好好守住了。”
往後每一年清明，我都會帶著女兒回到老宅。她慢慢長大，也愛上了艾草清淺的香氣，會主動幫我清理墳前雜草，學著蒸艾草糕。
再也沒有深夜亮起的手機，沒有陰陽相隔的低語，沒有令人心悸的寒霧與黑影。
外婆徹底放下了世間執念，歸於安寧。
可她從未真正離開。
藏在年年生長的艾草裡，藏在代代延續的溫柔裡，藏在我和孩子歲歲年年的思念之中。
人間草木常青，心底思念長存，這便是跨越生死，最長久的團圓。
女兒長到十幾歲，早已熟稔老宅的一切，每年春夏，不用我提醒，她會主動約著我回鄉打理院裡的艾草。她總說那股香氣讓人心裡踏實，像有長輩靜靜陪著。
這年暑假，我們母女二人單獨住在老宅，愛人因為工作沒能同行。夜裡蟬鳴陣陣，我照舊在枕頭兩側各放一包曬乾艾草。深夜睡得朦朧，鼻尖忽然漫開一縷極淡的艾香，輕得幾乎要融進晚風裡。
我慢慢睜開眼，床頭的手機安安靜靜，沒有一點光亮，再也不會憑空浮現文字。
窗邊的木桌旁，浮著一層極淡的白霧，外婆的虛影安靜立在桌邊，目光落在隔壁床鋪熟睡的女兒身上，指尖虛虛懸在少女的發頂，始終沒有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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