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川的霧氣又濃了幾分,河面上飄著的彼岸花碎片順著水流緩緩打轉。今日輪到陰差押送一批早逝的魂魄過橋,隊伍末尾,跟著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孩童亡魂,小手緊緊攥著一枚褪色的布老虎,腳步怯生生的,不敢靠近奈何橋。
孟婆放下湯勺,彎腰將一碗溫度剛好的湯遞到孩童面前。孩子往後縮了縮,眼眶紅紅的,小聲開口:“我不想忘記孃親,她說過會來接我的。”
原來孩子是意外夭折,離世前還在村口等著母親歸家。魂魄滯留地府許久,始終抱著母親會尋來的念想,不肯踏入輪迴。往來的亡魂見狀,大多面露惻隱,陰差也不好強行逼迫,只能靜靜站在一旁。
孟婆蹲下身,指尖輕輕碰了碰孩子手裡的布老虎,聲音放得格外輕柔:“你的孃親在陽間,還要度過漫長的歲月,她沒辦法來到地府。你一直守在這裡,只會困在忘川,永遠見不到她。”
孩童低下頭,眼淚砸在冰冷的石板上:“我記得孃親的樣子,下輩子我還要做她的孩子。”
“喝下這碗湯,你會忘掉今生所有的記憶,但緣分從來不會被一碗湯水斬斷。”孟婆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,“真正的羈絆,不會消散在前塵裡。等你踏入輪迴,新的人生裡,你們依舊會再次相遇。”
孩童猶豫了許久,最終還是捧起了瓷碗。溫熱的湯水滑入喉嚨,關於村口等待的畫面、母親溫柔的嗓音、布老虎的觸感一點點褪去。他鬆開了手裡破舊的玩偶,布老虎輕飄飄落在河邊,被忘川河水捲走,化作岸邊一抹細碎的紅光。孩童不再膽怯,蹦蹦跳跳走過奈何橋,朝著輪迴深處走去。
等孩童的身影徹底消失,孟婆撿起那片被河水衝上岸的花瓣,輕輕放進湯鍋之中。千萬年歲月裡,她聽過無數人期盼重逢的心願,世人總誤傳孟婆湯是還魂湯,盼著一飲便能重回人間,可她日復一日守著渡口,早已明白世間從沒有能逆轉生死的靈藥。
所謂的放下,從來不是抹去所有愛意,而是卸下沉重的執念。陽間的人總在離別裡煎熬,地府的亡魂困在過往不肯前行,唯有跨過奈何橋,清空一身疲憊,才有機會在下一世,和在意的人重新相逢。
河風掠過橋頭,遠處六道輪迴的光暈隱隱亮起。又一批新的亡魂順著黃泉路緩緩走來,孟婆重新拿起湯勺,攪動起鍋裡咕嘟作響的濃湯,漫長的值守,還在繼續。
天邊的幽冥微光緩緩灑落奈何橋,忘川的流水嗚咽不停,彼岸花紅得漫了一整段河岸。孟婆剛收拾好方才孩童留下的痕跡,就看見一道踉蹌的身影從黃泉路盡頭走來。
那是一位年輕的匠人,魂魄身上還帶著鑿木的薄塵,他沒有像旁人一樣垂頭趕路,反而死死盯著橋下翻湧的河水,眼底滿是不甘。陰差上前想要催促,卻被他抬手攔了下來。
匠人開口,聲音沙啞:“我不能喝這碗湯。我耗費半生打造的宅院,還沒有親手交到我愛人手裡,我走得太急,一磚一瓦都還沒有完工。”
他生前日夜伐木雕琢,只為給心上人建一處安穩的居所,可房屋還差最後一道雕花,意外便奪走了他的性命。他在地府徘徊許久,始終放不下未完成的承諾。
孟婆端著瓷碗緩步走到他面前,鍋裡的湯水氤氳出淡淡的暖意。“人間的房屋,終會隨著歲月腐朽。就算你帶著記憶輪迴,也再也回不到生前的世間,沒辦法完成未做完的木雕。”
匠人攥緊拳頭,指節泛白:“可我答應過她,要護她一輩子。一碗湯抹去記憶,我就再也記不起這個約定了。”
“執念太重,會讓你永遠停留在忘川岸邊。”孟婆輕聲說道,“你的心意早已留在人間,你愛的人會記得你們曾經的約定,就算你忘了,這份牽掛也不會消散。”
匠人望著黃泉路的方向,恍惚間彷彿看見陽間愛人獨自站在未完工的院落前,默默落淚。他沉默了許久,終究伸手接過了那碗孟婆湯。湯汁入喉,半生打磨木料的辛苦、對愛人的滿心期許,一點點從魂魄裡剝離。他緊繃的脊背慢慢放鬆,眼底的執拗盡數散去。
他走過奈何橋,朝著輪迴的光亮走去。忘川河水輕輕捲走了匠人落下的一滴眼淚,落進湯鍋之中。
岸邊的陰差忍不住和孟婆閒談:“世人總說您熬的是還魂湯,無數亡魂到了這裡,都盼著喝了能重回陽間,完成未了的心事。”
孟婆緩緩攪動鍋裡沸騰的湯藥,萬千世人的悲歡都融在這一鍋湯水之中。“這湯從來還不了魂,也改不了已經發生的過往。它只是幫趕路的魂魄卸下滿身的重擔,不讓前塵的遺憾困住往後的一生。”
晚風穿過奈何橋,吹動成片的彼岸花。遠處又有新的亡魂陸續走來,黃泉路上人影絡繹不絕。孟婆抬手盛起一碗溫熱的湯,依舊守在橋頭,千萬年如一日,等候每一位即將奔赴新生的過客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