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村最老的那口古井，立在村頭三百年。
村裡祖祖輩輩守著一句禁語：月照井口，不探、不撈、不低頭。
老人說，這井不養水，養影子。
井水常年清得發寒，大夏天湊近井口，也是一股子冰涼氣往上冒。尤其月圓夜，井裡的月亮比天上的圓、比天上的亮，亮得像鋪了一層雪白的紙。
小時候我不信邪，總覺得老人故意編故事嚇人。真正撞邪，是在我十六歲那年中秋。
那年村裡大旱，塘水乾底，家家戶戶只能靠古井取水。中秋那晚月亮極圓，銀光照得整個村子白濛濛的，靜得連狗都不叫。
我半夜口渴，家裡水缸空了，偷偷拎著小水桶去村頭古井打水。
路上沒人，整條村道只有我一個人的腳步聲。
走到井邊，我下意識往井裡看了一眼。
就這一眼，我渾身汗毛瞬間炸立。
井裡的月亮，不對勁。
天上的月不動，井裡的月，在輕輕轉。
慢悠悠、穩穩的，像有人在水底，託著那輪月影緩緩挪動。
井水深黑，月光只浮在表面，底下黑漆漆看不見底。我心裡發毛，想趕緊打水走人。
可當我把木桶垂下去——
桶繩變短了。
明明足夠沉到底的長麻繩，放一點、短一點，像是井底有人在往上收繩子。
我手心冒汗，不敢放了，想把桶拉上來。
可木桶，卡在井中間，不上不下。
緊接著，井裡傳來輕輕的落水聲。
撲通，撲通。
不是桶的聲音，是有人在水底抬腳、踩水的聲音，很近，就在耳朵底下。
我不敢低頭，可眼睛忍不住往下瞟。
月光照進井口，我清清楚楚看見——
水裡多出了一個腦袋。
不是我的倒影。
那是個女人的頭，黑髮鋪滿水面，臉朝下，浮在月影邊，安安靜靜貼著水面，跟著月亮慢慢轉。
她沒有抬頭，可我知道她在看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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