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後生闖廟的事，在村裡壓了十幾年，成了人人諱莫如深的禁忌，可越是禁忌，越勾著人心裡的好奇。村裡最膽大的少年阿禾，打小就聽著五穀仙廟的傳說長大，看著那座隱在古松裡的小廟，眼裡總藏著按捺不住的探究。
阿禾是個孤兒，靠著村裡百家飯長大，性子野，也比旁人多了股執拗勁。這年又逢大旱，比十幾年前那回更兇，田地裡的禾苗蜷成了枯草，連村頭的老井都見了底，全村人天天守在五穀仙廟前，香火燒得嗆人，可天上連一絲雲影都沒有。老人們整日跪在廟前嘆氣，說仙長動了怒，不肯再護著村子了。
阿禾看著村民們愁容滿面的樣子，又想起小時候聽阿公講的，夜裡闖廟的後生見過黑石異動，心底的念頭瘋長起來——他要去五穀仙廟，不是求雨，是要看看這廟底下，到底藏著什麼秘密，為何能護著村子這麼多年，又為何容不得半點冒犯。
趁著月黑風高，阿禾揣著一把磨尖的木柴刀，又偷偷拿了家裡僅剩的半袋糙米，避開守在村口的長輩，藉著松影的掩護，一步步往老山半山腰的五穀仙廟摸去。夜裡的山林比白天兇戾百倍，松濤聲嗚嗚咽咽，像極了婦人的啼哭，偶爾有夜鳥撲稜著翅膀飛過，留下刺耳的鳴叫，腳下的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，每一步都揪著心。
很快，那座青黑石頭壘成的小廟便出現在眼前，月光灑在斑駁的廟瓦上，泛著冷白的光，廟門半掩著，縫隙裡透出絲絲縷縷的寒氣，比白日里更顯陰森。阿禾攥緊了手裡的柴刀，嚥了口唾沫，輕輕推開廟門，老舊的木門發出“吱呀”一聲悶響，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。
廟內還是那般模樣，正中的青黑石靜靜立著，粗陶香爐裡的香灰積了厚厚一層，沒有香火，卻依舊有淡淡的穀物清香縈繞不散。阿禾輕手輕腳走進去，不敢高聲，眼睛慢慢適應了廟裡的昏暗，他圍著黑石轉了一圈，指尖輕輕拂過石面，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竄上來，石面光滑，上面刻著些模糊不清的紋路，像是古老的符文，又像是禾苗的形狀，平日裡沒人留意，此刻細看，才覺得這些紋路錯綜複雜，像是藏著某種章法。
他想起當年後生說，夜裡能聽見糧食滾動的聲音，便俯下身，貼著地面仔細聽，起初只有自己的心跳聲，可當他屏住呼吸，將耳朵緊緊貼在冰冷的石地上時，真的聽見了地底傳來細碎的聲響，不是風聲，不是蟲鳴，是實實在在的、穀物摩擦的沙沙聲，還有隱隱約約的水流聲，像是地下有暗河，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挪動。
阿禾心頭一緊，伸手敲了敲黑石下方的地面，聲音沉悶，和別處的實心土地不一樣，明顯是空的。他眼睛一亮，立刻拿起柴刀，順著黑石與地面的縫隙，一點點撬動腳下的青石板。青石板厚重無比，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，額頭上佈滿冷汗，手臂痠麻得快要失去知覺，才終於撬動了一塊石板，只聽“轟隆”一聲輕響，石板挪開，一個黑漆漆的洞口赫然出現在眼前，一股潮溼的泥土味混著濃郁的五穀香氣，從洞口湧了出來。
洞口窄小，僅容一人彎腰透過，阿禾摸出懷裡提前備好的火摺子，吹亮，微弱的火光映亮了洞口。他猶豫了片刻，想起村裡乾裂的田地，想起鄉親們絕望的眼神，咬咬牙，攥著火摺子，彎腰鑽進了洞口。
底下是一條狹窄的石階通道，石階被歲月磨得光滑，兩側的石壁上也刻著和黑石上一樣的古老符文，火摺子的光掠過，符文像是隱隱泛著微光。通道不長，走了十幾步，便豁然開朗，底下竟是一處寬敞的石室，約莫有半個廟殿大小，石室中央，有一方用青石砌成的方池，池裡沒有水，卻堆滿了金燦燦的稻穀、飽滿的粟米、顆粒圓潤的麥豆，全是上好的五穀，堆積如山，散發著醇厚的糧食香氣，正是那股縈繞在廟裡的香味。
而方池正中央，立著一尊半人高的石像，並非人形，而是由禾苗、麥穗、豆藤纏繞而成，模樣古樸，正是五穀的化身，石像底座，刻著一行模糊的古字，阿禾認不全，卻能看懂“守谷、潤田、護民”幾個字。
石室的角落，有一道小小的暗渠，渠底溼潤，隱隱有清水流動，阿禾湊近一看，那暗渠竟是通往山外的田地，想來當年大旱時湧出的細泉，便是從這暗渠流出去的。而石室的牆壁上，還畫著古老的壁畫，畫著遠古先民開荒種地、祭拜五穀、修建這座廟宇的場景，原來這五穀仙廟，並非供奉虛無的仙神，而是先民們為了守護五穀種子、留存農耕希望所建，地底的石室，是藏糧種、引山泉的秘地，那黑石，便是開啟秘地的機關，也是守護糧種的信物。
當年那後生夜闖廟宇，誤觸了黑石機關，驚動了守護秘地的靈息，才會被嚇破膽，所謂的仙長動怒，不過是先民留下的機關靈息，在守護這一方糧種與山泉。這千百年來，五穀仙廟護著村子風調雨順，靠的從不是虛無的神力，而是遠古先民藏在地底的智慧，是他們為後人留下的活命根基。
火摺子的光漸漸微弱，阿禾站在石室裡，看著滿池的五穀糧種，看著石壁上的先民壁畫，心底滿是震撼與敬畏。他終於明白，老人們說的規矩，不是迷信，而是讓後人敬畏土地、珍惜糧食、守護先民的饋贈。
他輕輕退出石室，將青石板挪回原處，仔細掩蓋好痕跡，又對著黑石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，才轉身走出五穀仙廟。下山的路上，風似乎柔和了許多，松濤聲也不再淒厲，阿禾抬頭望向天空，竟發現天邊飄來了幾朵烏雲，隱隱有雷聲滾動。
第二日清晨，傾盆大雨從天而降，乾裂的土地終於迎來甘霖，全村人歡呼雀躍，都說是五穀仙顯靈。只有阿禾知道，五穀仙廟底下藏著的，是遠古先民最質樸的善意，是土地與糧食的秘密，是一代又一代人，對生存與農耕的堅守。而那座沉默的小廟，依舊立在古松間，守著地底的秘藏，也守著這個山村生生不息的希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