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陽把最後一絲血色潑在青竹山上，老獵戶五三柱就知道要出事了。
山風裹著一股子說不上來的腥氣，不是野獸，也不是腐肉，冷颼颼地往骨頭縫裡鑽。他手裡的獵槍往地上一頓，菸袋鍋子剛要點著，就聽見後山竹林裡傳來一聲尖細的哭嚎，不像人，也不像獸，飄在半空裡，散都散不開。
五三柱眯起眼，望著那片被落日染得血紅的竹海，喉結滾了滾，把到了嘴邊的煙又按了回去。
“作孽啊……”
他低聲罵了一句，抄起獵槍，腳步沉重地往竹林深處走去。竹影搖晃，像是無數隻手在暗處招手，越往深處走，那股子腥氣越重，連夕陽的光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吞了，只剩下一片壓抑的暗紅。
腳下的竹葉沙沙作響，卻蓋不住他自己越來越重的心跳。五三柱在青竹山守了大半輩子，什麼山精野怪、兇狼惡豹都見過，可從沒哪一回，像今天這樣，讓他從腳底板涼到天靈蓋。
竹林深處，霧氣不知何時漫了上來，白濛濛一片，沾在臉上又溼又黏，帶著一股淡淡的土腥味。他抬手撥開擋路的竹枝，指尖忽然碰到一片冰涼黏膩的東西——低頭一看，竟是一灘暗紅，像是血，卻又比人血更暗、更沉，沾在竹節上，怎麼抹都抹不掉。
再往前走幾步，那哭聲又響了。
這次近了，聽得清清楚楚，是個女人的聲音，細細弱弱，哭哭啼啼，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，又像是在尋人。可這荒山野嶺，除了他一個老獵戶，哪來的女人？
五三柱猛地頓住腳，把獵槍端在胸前，手指扣在扳機上，壓低聲音喝了一句：“誰在那兒？”
哭聲戛然而止。
整個竹林瞬間死寂，連風都停了，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。
就在這時，他眼角餘光瞥見，前面一片濃密的竹影后，緩緩站起一個身影。
一身素白，長髮垂腰，背對著他，一動不動。
霧氣繚繞中，那人影輕飄飄的，像是隨時會散掉。五三柱喉頭髮緊，腳下像灌了鉛，挪不動半步。他活了六十多年，老輩人講的鬼故事聽過無數，可真撞上，才知道什麼叫魂飛魄散。
那白衣人影慢慢轉了過來。
五三柱只看了一眼，渾身血液瞬間凍住。
那張臉，白得像紙，雙眼空洞，沒有眼珠，只有一片渾濁的灰白。嘴角卻往上翹著，似笑非笑，兩行暗紅的血淚，順著臉頰緩緩往下淌，滴落在竹葉上，發出細微卻刺耳的“滋滋”聲。
“大哥……”
她輕輕開口，聲音又細又飄，像一根針，扎進五三柱的耳朵裡。
“你看見我家娃了嗎？”
老獵戶渾身一顫，手裡的獵槍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他忽然想起來了。
三十年前，青竹山上，確實有個女人，抱著剛出生沒多久的娃，在這片竹林裡丟了性命。有人說是被狼叼了，有人說是自己尋了短見，自那以後，這片竹海，就再也不太平了。
而今天，正是那女人的忌日。
血色殘陽徹底沉下山頭，黑暗瞬間吞沒整座青竹山。竹林深處，那細細的哭聲再次響起，越來越近，越來越清晰，像是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。
五三柱僵在原地，只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，從背後緩緩纏上了他的脖子。
五三柱腿肚子直打顫，獵槍掉在地上，槍托砸在石頭上發出一聲悶響，在死寂的竹林裡格外刺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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