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漢嚇得猛地跌坐在地,渾身抽搐,口中不停吐出冰冷寒氣,一夜高熱不退,郎中診治只說是陰氣入體,藥石難醫。
三日後,老漢纏綿病榻,彌留之際,嘴裡反覆呢喃一句話:
“竹林裡冷……他在敲竹,喊我過去作伴……”
話音落下,窗外傳來一聲清晰的叩響,老漢雙眼一閉,氣息徹底斷絕。
村裡人徹底恐慌,才真正明白,如今的敲竹鬼阿貴,比當年的守林老漢更加可怖。
從前老鬼心中存怨,只為尋替身消解孤苦;如今阿貴魂魄被困竹海,心中只剩無邊麻木孤寂,但凡被他望見、聽見聲響的活人,陽氣都會被寒霧慢慢抽取,時日一到,魂魄便會被引去竹林,接替他一同永夜敲竹。
村子裡請來了百里之外的老道,老道帶著桃木法器、符咒糯米上山,剛踏入聽風林百丈之內,周身符咒便盡數發黑自燃,寒霧死死纏住老道四肢,耳邊不停迴盪單調的篤篤聲,攪得他神魂劇痛,拼盡全力才狼狽逃出竹林。
老道下山之後連連搖頭,嘆道無解:“此魂身帶深重愧疚入林,自願承接囚籠,竹海為鎖、青石為契,無仇無恨,只有永世執念,陰陽兩界皆無法度化,但凡踏入林中之人,早晚難逃被留在此地的結局。”
沒人再敢試圖化解竹林邪事,全村人自發繞開後山,連砍柴採筍都寧願繞遠路去往另一側荒山,聽風林徹底成了生人禁地。
轉眼深秋,連綿陰雨不休,青溪水位暴漲,再次漫過竹林山腳。
雨夜漆黑,整片山林被濃黑雨霧吞沒。
夜半時分,山下村民聽見後山的敲竹聲變得密集起來,層層疊疊,不止一道聲響。
有人壯著膽子登上村後高地,隔著雨幕遠遠眺望。
竹亭周遭,立滿了高矮各異的虛影,當年失蹤的放牛娃、多年前的壯年後生、剛離世的老漢,盡數圍在阿貴身側。
每一道虛影手中,都握著一小塊黑石。
阿貴立於正中,捧著那塊巨大青石,一下一下敲擊竹身。
周遭無數陰靈跟著同步叩擊萬千翠竹。
篤篤篤篤篤——
連綿不絕的敲擊聲混著雨聲,響徹整片山谷,淒厲又死寂。
雨水穿過無數虛影的身軀,不會留下半點溼痕,竹杆上新舊交疊的敲痕,在雨霧裡泛出幽幽綠光。
阿貴頭顱微微低垂,周身陰氣厚重如墨,再也看不出半分當年溫和少年的模樣。
他曾經想救贖困於竹林的孤魂,想平息數十年的怨恨,到頭來,不過是把自己關進了這片無邊無際的翠竹牢籠。
長夜無盡,寒霧不散。
往後每一個無月、陰雨、暴雪的夜晚,聽風林裡永遠迴盪著整齊冰冷的敲竹之聲。
一道新鬼,萬千舊魂,被困在竹海深處,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重複著永無終止的叩擊。
山下村落代代相傳,後山聽風林,千萬不可回望。
只要聽見那一聲細碎的篤響,便是竹林敲竹鬼,又在尋找下一個,永世相伴的囚魂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