驢友憑空失蹤的訊息傳開,鎮上派來護林隊,拉上警戒線,還在聽風林入口立了警示牌,明令任何人禁止入內。白日里常有護林員沿著外圍巡查,可他們只敢站在邊界向內張望,半步也不肯踏進竹海。
誰都清楚,那片林子藏著無解的陰煞,白天看著平和,內裡早已堆滿困死的魂魄。
入了冬,大雪封山,整條進山的土路凍得硬邦邦,青溪結上厚冰,整片聽風林被白雪裹成一片死寂的白。
尋常黑夜的叩竹聲還只是平穩單調,可暴雪之夜,林中的敲擊聲會變得紛亂繁雜,成千上萬道篤響交織在一起,順著寒風滾下山,灌滿整座山村。
村裡有個守路的老漢,家就在離竹海最近的山道旁,木屋窗戶正對著後山。一夜暴雪,他起夜添柴,無意間掀開窗縫望了一眼後山。
漫天飛雪之中,整片竹海的黑霧穿透白雪飄了出來,無數高矮虛影順著竹排整齊站立,如同列陣的陰兵。竹亭正中,阿貴捧著那塊巨大青石,手臂起落從未間斷。
每一次青石撞上竹柱,雪片落在他身上便瞬間消融成發黑的冰水,順著他慘白的臉頰滑落,卻沒有半分融化的暖意。
老漢看得頭皮炸開,剛要關上窗戶,一道極輕的叩響驟然落在木屋窗欞上。
篤。
一聲,精準敲在他眼前的木框。
老漢渾身一震,下意識後退,再不敢多看一眼,死死釘死門窗,蜷縮在火堆旁熬到天亮。
第二日一早,他發現自家木窗上,多出一道深褐色的凹痕,和竹林竹杆上密密麻麻的敲痕一模一樣,指尖一碰,刺骨寒意直鑽骨髓,半天緩不過來。
沒過幾日,老漢一病不起,整日昏昏沉沉,夢裡反覆看見無邊翠竹,無數黑影圍著他,遞來細碎黑石,一遍遍在他耳邊重複:來敲竹,來作伴。
村裡僅剩的百歲老者前去探望,進門只看了一眼,便搖頭嘆氣:“魂魄已經被竹海勾走一半,撐不了多久了。”
果然,當夜無月,後山叩竹聲陡然貼近他家木屋,聲聲不停。天未亮,守路老漢氣息斷絕,雙眼圓睜,面朝後山聽風林的方向,手上五指蜷縮,像是生前緊緊攥著石頭。
下葬那日,大雪又落,抬棺的村民途經竹海邊界時,竹林中驟然飄出數道淡黑霧氣,纏繞在棺木四周,霧裡隱約能看見守路老漢單薄的虛影,靜靜跟在棺木後方,一同步入無邊竹海深處,再也沒有出來。
至此,竹亭周遭的陰靈隊伍又多了一人。
如今的聽風林,再也不分新魂舊魂,所有被困之人,都有一塊屬於自己的黑石,沿著整片竹林錯落站立,以阿貴為中心,同步叩擊萬千竹身。
白日陽光再烈,也照不透林中厚重的陰氣,陽光落在竹杆上,只會映出層層疊疊漆黑的人影輪廓,藏在竹影縫隙裡,一動不動,靜靜等候下一個闖入禁地的生人。
開春冰雪消融,山洪再度漫上山腳,沖垮了竹海外圍的警戒線,木牌碎成斷片,順著溪水漂走。
鎮上年輕的護林員不信村裡流傳的鬼神之說,覺得失蹤案只是意外,獨自揹著工具打算深入林中重新設立標識。
正午日光充足,他一路往裡走,起初只覺得林內陰冷異常,四下安靜得詭異,連溪水流動的聲音都微弱幾不可聞。
越靠近空竹坪,空氣裡腐朽屍骨的腥甜氣息越發濃重,腳下竹泥踩上去黏膩溼滑,沾在鞋上洗不掉,泛著淡淡的青黑色。
轉過一片密竹,竹亭赫然出現在眼前。
護林員抬眼望去,當場僵在原地,手裡的工具哐當砸落在地。
阿貴靜立石臺邊,青石撞擊竹柱的動作一成不變,周身環繞密密麻麻的黑影,老守林人、放牛娃、壯年後生、驢友、守路老漢……無數陰靈分列兩側,同步抬手叩竹。
整片竹海,上萬道敲擊聲連成一片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,神魂發昏。
護林員嚇得轉身狂奔,可身後的竹林彷彿活了過來,兩側竹枝無風自動,枝條化作冰冷鬼手,死死纏住他的四肢,拖拽著往竹坪方向拉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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