亂墳坡的白指骨
斷龍坳的雨，入秋就沒停過。
連綿的冷雨裹著黃泥，把後山整片亂墳坡泡得鬆軟坍塌。墳包一個挨著一個塌出豁口，陳年的爛棺木、碎布條被雨水翻出來，爛在齊膝的荒草裡，腥腐的土味飄滿整座山村。
村裡人人都避著後山走。
老輩人傳了幾百年的規矩：雨天不踏陰坡，雨夜不看荒墳。亂墳坡是無人認領的孤魂聚集地，最是容易撞邪，尤其秋雨衝墳，陰物極易出世。
可村裡的後生阿牛，從來不信這些。
他年輕氣盛，膽子極大，平日裡靠山吃山，常翻山越嶺挖草藥、找野菌，亂墳坡更是走得熟門熟路。在他眼裡，所謂鬼神忌諱，不過是老一輩嚇唬小孩、讓晚輩安分守己的瞎話。
這天傍晚，天陰得像浸了墨，最後一點天光即將沉進山坳。阿牛為了趕時間回家，乾脆直接橫穿亂墳坡。腳踩泥濘的黃土，耳邊全是雨打荒草的沙沙聲響，四周死寂得嚇人，連蟲鳴鳥叫都徹底絕跡。
走到半坡一處塌陷的老墳前時，他腳下忽然一頓。
被雨水衝開的墳土深處，一截慘白的骨頭露在外面，乾乾淨淨，通體瑩白，半點腐肉汙漬都沒有，赫然是一截人的指骨。
阿牛蹲下身，用樹枝輕輕撥開周遭溼土。
那節指骨完整規整，年代久遠卻不發黑發朽，看著極是別緻。他腦子裡瞬間閃過鎮上收古董的販子說過的話——老舊人骨配飾、完整古骨，品相好的能賣出高價。
貪念瞬間鑽進了心裡。
左右環顧一圈，空山無人，冷雨瀟瀟，整個亂墳坡只有他一個人影。阿牛不再猶豫，伸手輕輕拾起那截白骨，骨身冰涼刺骨，哪怕隔著指尖，也透著一股滲入骨髓的寒意。
他隨手擦去泥土，小心翼翼塞進貼身的布兜裡，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帶去鎮上碰碰運氣。
“後生！住手！快放回去！”
一道蒼老急促的喊聲突然從坡下傳來。
是村裡守山的五保老漢，一輩子守著後山墳地，最懂山裡的陰陽忌諱。他拄著柺杖快步趕來，臉色煞白，眼神滿是驚恐：“那是荒墳遺骨！離土就是陰債！斷龍坳的拾骨婆夜夜在這巡山收骨，你拿了她的東西，今晚就要惹大禍！”
阿牛聞言只嗤笑一聲，只覺得老漢太過迂腐膽小。
他敷衍著擺了擺手，根本沒把這話放在心上，揣著布兜裡的白骨，頭也不回地往村裡走。
老漢站在原地，望著他的背影重重嘆氣，望著陰沉的天色，滿臉都是無可奈何的憂慮。
夜半雨巷喚人名
回到家時，天色徹底黑透，秋雨還在沒完沒了地下著，淅淅瀝瀝打在屋簷上，發出細碎又沉悶的聲響。
山村入夜本就寂靜，這場冷雨更是把所有煙火氣都壓了下去，家家戶戶早早熄燈關門，整片村子死氣沉沉。
阿牛吃過晚飯，把那截白骨取出來，藉著油燈昏黃的光反覆端詳。白骨瑩白細膩，越看越不像凡物，他心裡越發歡喜，全然忘了守山老漢的警告，只盤算著能賣多少銀錢。
欣賞片刻後，他把白骨小心翼翼鎖進床頭的舊木箱裡，吹滅油燈，躺下沉沉睡去。
前半夜相安無事。
直到子時過半，夜深人靜，雨聲驟然變小，天地間靜得詭異，連風吹草動的聲音都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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