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《荒冢古鐘》
古樸沉厚的鐘聲一圈圈漫過山坳,不凌厲、不狂暴,卻帶著一種穿越百年塵土的肅穆威壓,層層熨散翻湧的陰霧。
方才還洶洶壓向陰陽先生的黑霧浪潮,如同遇到靜水的墨汁,不由自主緩緩回縮,纏繞在千魂飢煞身側的無數陰索蔫軟垂落,不再往前侵襲。
寄存在少年軀殼裡的萬千餓魂,原本嘈雜重疊的飢鳴哀嚎,被鐘聲一層層壓下去,變得微弱、慌亂,再也沒有之前那股不死不休的狂戾。
千魂飢煞僵在原地,少年模樣的軀體微微發抖,那雙暗紅鬼火凝成的瞳孔,朝著荒冢深處不停顫動,不再緊盯身前的陰陽先生。
“那口鐘……到底是什麼?”神婆扶著祠堂門框,遠遠望著後山黑霧深處,聲音發顫。她活了大半輩子,聽過無數後山傳說,卻從未聽聞荒墳之下藏有古鐘。
陰陽先生抬手擦去嘴角血痕,胸口內傷持續作痛,可他握著開裂桃木劍的手依舊穩固,目光穿透朦朧黑風,望向鐘聲傳來的塌陷古墳窪地。
“不是後天埋入的法器鍾。”先生沉聲低語,聲音壓得很低,“是地脈鍾,和這片亂葬崗一同成形,鎮的就是百年災荒埋在此地的千餘餓殍亡魂。當年流民草草合葬,地脈沉鬱凝結鐘相,無聲自鳴,鎖魂禁煞,難怪百年來萬千殘魂被壓在土底,難以盡數出世。”
先前那隻荒冢主煞,也只是藉著地脈鍾力量衰弱的間隙,才勉強凝形遊蕩,不敢大肆屠村。昨夜他一劍斬碎主煞,看似除祟,實則重創了地脈鎖魂的平衡,鍾力日漸鬆動,才有了後續群魂出逃、千魂寄體凝煞的大禍。
鐘聲再度緩緩震盪而起。
“嗡——”
這一聲比剛才更清晰,地底土層微微震顫,荒墳間散落的碎棺木、白骨碎屑輕輕抖動,遍地飄懸的慘白鬼火齊齊黯淡,像被風吹熄的燭火,一點點壓低光芒。
千魂飢煞體內無數殘魂躁動不安,少年面孔一陣扭曲交替,一時是陳小虎含淚掙扎的眉眼,一時化作無數流民枯瘦哀苦的虛影在皮肉下流動。
“別響……別響……好難受……”層層疊疊的低語斷斷續續,不再滿是吞噬的貪慾,摻進了深埋百年的畏懼。
地脈古鐘,本就是困它們百年的枷鎖。枷鎖鬆動,它們才得以窺得人間陽氣;此刻古鐘自鳴,等於枷鎖重歸,萬千殘魂本能驚懼。
可飢寒執念刻入魂根,不會輕易消散。
片刻遲疑過後,千魂飢煞體內的兇戾再度抬頭。
暗紅鬼火驟然一亮,少年雙拳攥緊,周身黑霧再度翻滾升騰,只是聲勢已經弱了一截。
“不想再困於黃土……不想再空腹百年……”千百道聲音交織嘶吼,“我要陽氣!我要活!”
它不願重回地底永受飢寒禁錮,當即調轉煞氣,不再先殺陰陽先生,轉身就要朝著荒冢深處的鐘源衝去——它要毀了地脈鍾,打碎最後一重禁錮,從此再無枷鎖束縛,肆意吞噬十里鄉野生人!
“休想!”
陰陽先生心頭一驚,瞬間看破它的打算。
一旦地脈鐘被毀,地脈鎖魂之力徹底斷絕,千魂飢煞再無剋制,方圓百里都要淪為陰煞絕地,再無挽回餘地。
先生強提殘餘正陽氣力,踏罡跨步,持桃木劍直追而上,劍身上沾染的精血符文再次泛起微光,一道狹長金光刺破黑風,斜斜劈向千魂飢煞後腿黑霧!
滋啦一聲白煙炸開,飢煞吃痛,身形踉蹌,衝鋒之勢被強行攔下。
它暴怒回身,黑霧翻湧凝聚成數十道枯骨鬼手,鋪天蓋地抓向先生,陰風裹挾著腐朽土腥撲面而來。
一人一煞再度纏鬥在荒冢前沿的土路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