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《魂留陰痕》
滿山陰風漸歇,黑霧徹底退散。
地脈古鐘不再轟鳴,只餘下一層淡淡的土黃柔光,靜靜覆在整片亂葬崗上,像一張溫柔卻沉重的舊網,鎮住百年荒魂。
萬千餓殍虛影,順著宗祠飄來的嫋嫋香火,緩緩向山下飄去。
它們不再嘶吼、不再貪噬、不再躁動。百年飢寒壓身的戾氣被層層滌盪,虛影變得通透、柔軟,像終於卸下千斤重擔的旅人,安安靜靜奔赴百日渡化之途。
整片後山,終於恢復了久違的死寂。
只剩那道冢底遺魂,孤零零立在塌陷的主墳之上,佝僂身影佇立在枯骨荒草之間,默默守著這片埋了它百年的黃土。不害人,不離去,靜靜等候那塊承諾的荒冢記碑。
陰陽先生鬆了一口氣,渾身緊繃的筋骨驟然放鬆。
下一秒,膝蓋微微一彎,差點跪倒在地。
連日鏖戰、惡鬼反噬、千魂對沖、強行撐道,早已掏空了他大半修為。胸口傷口徹底崩開,血色浸透衣襟,指尖蒼白顫抖,握著桃木劍的手掌無力垂下。
開裂的符劍,符文盡數黯淡,徹底失去了正陽光澤。
“先生!”
神婆快步從村裡跑上山,扶住搖搖欲墜的他,眼底滿是後怕,“都結束了……真的結束了。”
先生緩了許久,才勉強穩住氣息,目光落回青石邊昏睡的陳小虎。
少年安靜躺著,面色依舊蒼白憔悴,唇色淺淡,渾身溫度偏低,像是大病一場。
表面看,傷痕全無、皮肉完好。
可先生一眼就看出不對勁。
他蹲下身,指尖輕輕拂過陳小虎的眉心。
常人眉心滾燙透亮,是活人正陽命火。
而此刻小虎眉心,隱隱透著一點化不開的灰黑。
那不是外傷陰煞,不是附著鬼氣,是魂底陰痕。
是千魂寄體、萬煞入識、強行承載百年飢念後,永久留在神魂深處的印記。
“人保住了。”先生低聲開口,語氣卻沒有半分輕鬆,“可魂傷難愈。”
神婆心頭一緊:“會怎樣?”
“他這輩子,陽火比常人弱,畏陰、畏寒、畏荒墳、畏餓聲。”
先生望著後山沉沉山影,緩緩道來:
“尋常人見鬼是機緣、是撞煞。”
“他不一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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