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《冢底遺恨》
那一縷異黑緩緩自塌陷主墳的泥縫裡滲出來，和周遭那些渴求溫飽、帶著悽惶的餓魂虛影全然不同。
其餘千餘亡魂，身形單薄朦朧，氣息只是飢寒疲憊；唯獨這道黑影凝實厚重，佝僂的輪廓裹著化不開的沉鬱戾氣，沒有“餓”的低語，自始至終，只有死寂的怨。
萬千等候渡化的餓魂感知到它，紛紛下意識往後飄退，虛影輕輕震顫，生出畏懼。它是當年合葬荒冢裡，最後嚥氣的流民，親眼看著親人相繼凍餓而亡，又目睹鄉鄰為搶半捧草根互相殘殺，最深的執念從不是果腹，而是恨。
恨亂世無情，恨人心相殘，恨黃土埋骨百年，苦難從無人記。
“它們可以走，我不渡。”
沙啞孤冷的聲音單獨響起，沒有千百聲重疊，獨獨一道，沉得像壓在墳底百年的溼土，“輪迴又如何？來世豐年衣食足，可當年凍死餓死的痛，搶食相殘的血，就能一筆勾銷？”
陰陽先生懷中抱著昏死過去的陳小虎，感受到懷中人微弱平穩的呼吸，稍稍安心，隨即抬眼望向冢底黑影，神色凝重：“執念鎖魂，你困在仇恨裡，永世不得解脫，只是不斷重溫舊日苦厄。”
“解脫？”黑影低低冷笑，枯瘦鬼手緩緩抬起，指向山下村莊，“後世之人安穩耕讀，五穀滿倉，早已忘了這片山坳曾堆起累累餓殍。憑什麼苦難只由我們承受，他們安享太平？我不願入輪迴，我要看著人間，永遠記得這場災荒的重量。”
話音未落，黑影周身黑氣驟然翻湧，它不去衝擊地脈古鐘，也不直撲先生，反而朝著四散待渡的千餘餓魂掠去！
它要動搖眾魂心智，勾起深埋的怨毒，讓本已平息飢唸的亡魂重燃戾氣，放棄超度，一同禍亂山村。
“別被它蠱惑！”陰陽先生出聲警示。
可百年苦楚刻在魂骨，那些餓魂本就搖擺不定，黑影的恨意如同毒引，瞬間在群魂間蔓延。好幾道單薄虛影眼神再度渾濁，隱隱又生出想要攫取生人陽氣的念頭，周遭剛剛淡下去的陰冷，再度慢慢回升。
地脈古鐘輕輕嗡鳴，土黃柔光舒展，想要安撫躁動的亡魂，卻不傷這道冢底遺魂。古鐘主鎖魂，不擅斬除執念，只能溫和滌盪，面對這份刻意紮根的深恨，收效甚微。
一旁的神婆守在遠處，宗祠降真香依舊燃著，金色香火源源不斷漫過山坳，可香火正氣善渡飢苦，難消刻骨仇怨。
黑影在群魂之間緩緩遊走，低沉訴說當年慘狀：“還記得嗎？草根啃盡，樹皮剝光，至親骨肉，為一口殘食反目。人間從來薄情，何必心懷期許，盼什麼來世溫飽？不如取生人陽氣，讓後人嚐嚐我們當年的絕望！”
低語聲聲入耳，越來越多餓魂虛影開始晃動，原本朝著宗祠香火傾斜的意念，一點點偏轉。渡化之勢，眼看就要傾覆。
陰陽先生輕輕將陳小虎安置在一塊背風、受地脈柔光庇護的青石旁，抬手小心用鎮陰符護住少年周身，起身橫劍上前。
“苦難是舊時代的劫，不是今世無辜鄉民的債。”先生聲音清亮，壓過黑影蠱惑，“你要人間銘記災荒，不該以屠戮活人來警示。以惡傳痛，只會滋生新的血債，舊恨未消，又添新業，永世沉淪。”
黑影猛地轉頭，漆黑空洞的眼窩鎖定先生：“空談大義，不曾埋骨荒冢，你怎知這份恨有多沉！”
黑氣暴漲，化作數道尖銳黑刺，直刺先生心口！
這一擊不含飢饞，純粹是積怨百年的毀滅之力，陰寒刺骨，和先前千魂飢煞的噬陽手段截然不同。
桃木符劍金光再起，正陽之氣迎上黑刺，“滋啦”白煙升騰，先生借力側踏，避開鋒芒。內傷還未痊癒，硬接一擊之下，胸口又是一陣劇痛，喉頭腥甜翻湧。
他沒有強攻斬殺這道遺魂。
他清楚，這亡魂的根是創傷而非兇性，強行打散魂體，恨意不會消散，只會融入地脈，百年之後再度滋生煞祟。
“我給你另一種銘記的法子。”先生收劍，不再催動殺伐正陽劍氣，“山下宗祠，除百日祭供養千魂之外，我會同村民立一塊荒冢碑，刻下當年災荒舊事，年年清明，全村上山祭掃。不淡化苦難，不遺忘白骨，讓世代鄉人都記得這片荒崗下，埋著一群凍餓而亡的可憐人。”
黑影動作一頓，翻湧的黑氣微微凝滯。
它所求從來不止血肉陽氣，是一份被世人看見、被記住的公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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