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《 以渡代鎖》
古鐘沉寂,土黃色地脈柔光懸在荒冢邊界,不再向前收攏,似在靜靜聆聽陰陽先生所言。
千魂飢煞渾身劇烈震顫,少年皮囊下萬千餓魂躁動不休,兩種念頭不停撕扯。一邊是百年困於黃土、永受飢寒煎熬的怨憤,渴求衝出大山,攫取人間陽氣;一邊是地脈古鐘與生俱來的禁錮威壓,本能地畏懼那滌盪陰魂的土黃柔光。
陳小虎本魂在無數殘魂擠壓下,如同狂風裡一點微弱燭火,忽明忽暗。他雙目交替閃爍,一會兒是暗紅鬼火,一會兒變回少年清澈卻盛滿痛苦的眼,冷汗混著黑灰順著下頜不斷滴落。
“餓……要陽氣……不要回土裡……”層層疊疊的低語在山谷迴盪,可其中夾雜著小虎微弱的哭腔,“我不想死……先生,救我……”
陰陽先生穩穩持劍,胸口舊傷還在隱隱滲血,他沒有再貿然揮劍強攻,聲音沉穩,穿透陰冷山風,向著荒冢地脈鍾、也向著軀殼內萬千餓殍亡魂緩緩訴說。
“當年災荒之年,顆粒無收,你們腹中空空,凍餓慘死,草草埋在此處,無棺木、無香火、無超度,百年飢念凝怨,我知你們苦。”
“可苦難是當年世道之罪,山下村民,皆是後世無辜之人,未曾害過你們分毫。奪生人陽氣、枯化鄉民,就算暫解一時飢渴,執念不解,怨氣不散,他日依舊會被地脈鍾重鎖黃土,迴圈往復,永無出頭之日。”
千魂飢煞僵在原地,周身翻湧的黑霧微微滯澀。
千百道嘈雜的哀嚎、嘶吼,稍稍平息了幾分,彷彿這些深埋百年的亡魂,第一次聽見有人不是揮劍鎮殺,而是肯讀懂他們飢寒的苦楚。
“鎮壓,只能囚住形體,鎖不住執念。”先生抬手指向宗祠方向,“山下宗祠,世代香火不絕,願設百日水陸小祭,備素糧清水,供奉你們千餘亡魂,解百年空腹之苦。不以道法強滅,不以地脈永囚,以渡代鎖,消飢寒執念,方能入輪迴,再世為人。”
話音落下,荒冢之下,古鐘再一次輕輕震顫。
“嗡……”
這一聲不再是震懾鎖魂的威嚴轟鳴,音色沉緩柔和,地脈柔光微微流動,褪去之前逼壓的鋒芒,化作一層溫潤光暈,緩緩籠罩整片荒墳窪地。
千魂飢煞體內萬千餓魂,陷入長久的掙扎。
百年執念根深蒂固,飢火燒魂,想要放下何其艱難。
片刻之後,少年面孔驟然猙獰,暗紅鬼火猛地暴漲!
“香火素糧……填不滿百年空腹!”
黑霧驟然狂湧,它不願接受漫長超度,只想立刻攫取鮮活陽氣,瞬間爆發全部煞氣,化作一道黑虹,直撲先生!無數枯骨鬼手從黑霧裡伸出,爪尖滴落腐蝕陰水,勁風裹著腐朽腥氣撲面而來。
“先生小心!”遠處的神婆失聲驚呼,手中香燭劇烈晃動,金色香火正氣急速輸送而來。
陰陽先生早有防備,踏罡移步,桃木劍橫擋身前,香火正氣與自身殘存正陽之力盡數灌注劍身,金光大盛。
“滋啦——!”
劍光與黑煞狠狠相撞,白煙沖天而起,碎石泥土四下飛濺。
先生藉著對沖的反震之力向後退開數步,高聲再喊:“執念所生之飢,血肉陽氣只能暫慰片刻!一旦吞噬生人,沾染血債,業力纏身,永墜陰淵,再無輪迴機緣!孰輕孰重,你們千魂自擇!”
這句話,如同驚雷,炸響在萬千餓魂識海之中。
千魂飢煞攻勢猛地一頓,懸浮半空的黑霧鬼手僵在原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