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年飢苦已是酷刑,若是再添殺生血業,永世沉淪,連轉世的機會都會徹底斷絕。
軀殼之內,兩種意念瘋狂拉扯、碰撞。
陳小虎本魂抓住這轉瞬的空隙,用盡全部心力嘶吼出聲:
“我也是活人……我知道飢餓有多難受……可奪人性命,永遠沒有盡頭!”
少年的聲音清亮,穿透層層疊疊亡魂的低語,直直撞在萬千殘魂的執念之上。
就在這時,地脈古鐘柔光緩緩延伸,不再是禁錮牢籠,化作無數纖細的土黃絲縷,輕輕探向千魂飢煞周身黑霧。絲縷不灼燒、不碾碎,只是溫柔纏繞,一點點梳理紛亂狂暴的陰魂怨氣。
那些被困在少年軀殼裡的餓魂,觸碰到柔光的瞬間,原本狂暴的嘶吼慢慢低沉,百年飢寒帶來的戾氣,被一點點撫平。
不少細碎的亡魂虛影,從黑霧裡緩緩剝離出來,不再掙扎噬陽,懸浮在半空,茫然地望著山下村落宗祠的方向。
千魂飢煞龐大的煞氣,肉眼可見地層層衰減。
暗紅鬼火瞳孔,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,少年臉上猙獰褪去,只剩下無盡疲憊與空洞。
“輪迴……能不再捱餓嗎?”千百道聲音,不再充滿掠奪的兇戾,只剩下卑微、漫長的渴求。
“若放下殺念,受香火超度,洗去怨業,入輪迴,來世可逢豐年,衣食無憂,不再嘗凍餓之苦。”陰陽先生沉聲許諾,“我願留在此地,主持百日祭,守你們渡化之路,絕不食言。”
黑霧緩緩下沉,不再翻騰。
千魂飢煞高高揚起的鬼爪,慢慢垂落。
它周身濃郁的黑煞一層層散開,萬千殘魂從陳小虎的肉身之上緩緩脫離,化作無數單薄透明的虛影,安靜浮在荒冢前沿。
失去千魂支撐,陳小虎雙腿一軟,直直向前栽倒。
陰陽先生快步上前,穩穩將他扶住。
少年渾身冰冷虛弱,氣息微弱,雙眼緩緩閉上,只是本魂完好,沒有潰散,尚有生機。
萬千餓魂排成一片浩浩蕩蕩的虛影群,靜靜佇立,望向荒冢深處的地脈古鐘,又望向山下飄來的宗祠香火青煙。
可就在渡化之勢將成的剎那,荒冢最深處,塌陷主墳的黑土之下,忽然溢位一縷極濃、極暗的黑氣!
這一縷黑氣,和萬千渴求溫飽的餓魂截然不同,陰冷、孤僻、帶著極深的怨恨,從未跟著群魂一同躁動,一直潛藏地底。
陰陽先生心頭一凜,目光緊鎖那道異黑:
“還有一道殘魂,不願受渡!”
那道黑氣緩緩上浮,凝聚成一道佝僂枯瘦的人影,它沒有跟隨群魂嚮往輪迴,獨獨藏在荒冢最底,積攢著獨屬於它的、不肯消解的恨意。
百日超度的前路,依舊藏著隱憂。
古鐘微光輕輕晃動,山谷裡,新的暗流悄然滋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