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《 萬魂壓陣》
山頭冢底遺魂的話音落，整片山野的風驟然凝滯。
後山荒冢方向，土層簌簌輕響，無數單薄、朦朧的亡魂虛影自荒草墳塋間緩緩浮起。有當年災荒裡凍餓離世的流民，有零散埋骨山間的孤鬼，本在碑下靜候輪迴，此刻盡數被冢底遺魂的意念喚醒，無聲向著箐溝聚攏。
原本只是千餘荒冢亡魂結成的魂海，此刻不斷匯入新的陰靈，聲勢層層暴漲，灰濛濛的魂光漫過樹梢，覆住整條箐溝，形成一片遼闊肅穆的魂域。
黑牌五人面色慘白，下意識向後退縮，腰間殘存的黑木牌不安地震顫，鬼眼圖騰畏畏縮縮地黯淡下去。他們常年拘魂煉役，向來是陰靈懼怕他們，何曾見過萬千陰靈同心、齊齊壓陣的場面。
為首黑袍人強壓心底驚惶，咬牙厲聲喝：“諸位莫慌！陰魂聚陣看似聲勢浩大，終究是虛體，以陽血焚符，便可驅散！”
他抬手咬破掌心，黑紅色陰血混著硃砂，飛快在掌心畫焚魂符，身旁四名同門也跟著效仿，打算以邪火衝擊魂域，強行撕開退路。
“痴心妄想。”
陳小虎掌心千魂契流轉微光，他不必嘶吼，只憑契約相連，心念一動，漫天魂海便緩緩向前推移。無數亡魂沒有猙獰兇相，只是安靜佇立，一股厚重安穩的魂力沉沉壓落。那些焚魂符剛剛燃起幽幽黑火，一靠近魂光，火苗便迅速萎縮、熄滅，掌心符紋直接消融殆盡。
蘇承虛影上前半步，千年地脈陰力與萬魂氣息相融，箐溝淤泥裡緩緩升起層層土黃色光幕，封住山道出口，斷了黑牌眾人遁逃的路徑。
“此地為渡魂安靈之所，不興屠戮，可爾等以邪術拘掠孤魂、煉傀驅使，造下諸多業債，不能就此一走了之。”
嬰魂們躲在魂海後方，不再啼哭，小小的虛影挨在一起，靜靜看著這群闖入山野的邪術師。先前被解救的三具殘魂也隨眾而立，曾經被拘煉的痛苦記憶，讓它們對黑牌一脈生出本能戒備。
陰陽先生拄著桃木短杖，慢慢站起身，胸口血跡浸透衣衫，臉色蒼白，目光卻清明堅定：“黑牌堂拘魂煉役，傷無數孤魂。今日不奪你們性命，但邪術根基、拘魂法器，必須盡數廢去，再立下陰誓，此生不再踏入這片山野，不再擅拘無主陰靈。若違此誓，業劫自尋，無人能救。”
為首黑袍人眼神陰晴不定，一邊忌憚萬魂壓頂的威勢，一邊又不甘心就此認輸。他餘光瞥向一旁癱在泥中、術根已廢的同門，心頭權衡許久，終是認清局勢——陣眼已破，萬魂合圍，硬拼只會落得魂飛業焚的下場。
“好，我應下。”他沉沉開口，抬手摘下腰間黑木鬼眼牌，狠狠捏碎，漆黑木片散落泥地，“我等自廢拘魂咒本，立下陰誓，從此不踏此山，不掠孤魂。”
餘下四名黑袍術士不敢抗拒，依次打碎隨身黑牌，同聲起誓，誓言順著山間陰風，落進萬魂識海，受山野陰靈見證。
陰誓一成，籠罩在幾人身上的陰戾氣息緩緩消散，一身邪術根基隨之瓦解，再也無法驅使拘魂、煉傀一類陰邪道法。
“滾。”冢底遺魂立於山巔，冷淡淡送出一字。
五人不敢多言，攙扶著受傷的同門，低著頭，沿著山道匆匆離去，背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處，再也不敢回頭窺探箐溝。
喧囂褪去，箐溝重歸安寧。
漫天匯聚而來的山野殘魂，漸漸平復躁動，一部分虛影緩緩退回後山荒冢，重回碑下靜候超度；冢底遺魂深深看了一眼箐溝內的蘇承與一眾幼魂，虛影慢慢隱入荒崗夜色，繼續守著那方荒冢記碑。
萬魂散去，陳小虎掌心的千魂契熱度緩緩回落，環形黑紋淡了大半。連續催動契力護魂，他渾身痠軟乏力，一陣眩暈襲來，微微踉蹌了一下。
“小虎！”陰陽先生連忙伸手扶住他，“連續調動千魂，耗損你的命元，切莫勉強。”
小虎輕輕搖頭，喘著氣望向蘇承：“危機暫時平息，接下來，我們可以擇吉日，立《古驛蘇承辨冤碑》了。”
蘇承虛影微微躬身，眼底沉澱千年的鬱結，終於化開幾分柔和：“承蒙二位相助，千年沉冤，終有昭雪之日。”
先生頷首規劃：“明日一早，便邀約村中匠人上山採石，鐫刻碑文，碑座之下安放帛書殘卷與驛吏木牌。碑側搭一座簡易祭臺，晨昏供奉清水素香，一併安撫箐溝嬰魂與三具殘魂，循序漸進開啟渡化。”
夜色漸深，月色穿透雲層，柔和灑落在箐溝衰草與淤泥之上。
嬰魂們不再惶恐，三三兩兩飄到蘇承身側，安靜相伴；三具解脫咒縛的殘魂，也尋了一處乾淨土坡靜靜休整，等候渡化機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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