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一《碑前觀靈》
訊息很快傳遍村子。
有人半信半疑,有人心裡仍存畏懼,也有幾位年長村民親歷過早年箐溝夜啼、荒冢異響,願意跟著上山,親眼看一看碑前渡化的場面。
待到月上中天,一行人踏著山路,先至後山荒冢記碑。
冢底遺魂靜立碑側,虛影在月色下淡淡的,不見兇相;碑下荒草間,無數流民亡魂安靜垂首,青煙繞碑,氣息平和。
隨後眾人轉往箐溝北側的《古驛蘇承辨冤碑》。
蘇承虛影立於碑旁,衣袂輕垂,溫和沉靜;一眾嬰魂怯怯躲在碑後,見陳小虎到來,才敢悄悄探出頭,小小的影子在香火微光裡輕輕晃動,只有細碎、柔軟的低喃,毫無害人戾氣。
陰陽先生早早備好素香、清水,設簡易安神壇,沒有繁複嚇人的法事,只平和開口,對身後鄉鄰緩緩道:
“諸位今夜到此,不必恐慌。這些亡魂,生前皆是苦命之人——災荒裡餓死的流民、無力養育被棄的嬰孩、蒙冤自封千年的驛吏。兩塊石碑,是給他們一句公道、一處歸處。亡魂得安,地脈方穩,村裡才得太平。”
陳小虎抬掌,千魂契漾開一層柔和灰白微光,不張揚、不懾人。
“大家仔細聽,它們無害人之心,所求不過晨昏一炷清香,一個可以放下執念的機會。”
話音落下,箐溝晚風輕拂。
蘇承微微躬身,虛影透出感念;嬰魂們輕輕飄出,繞著祭臺緩緩迴旋,像孩童追著螢火,沒有嘶吼、沒有撲襲,只有孤苦許久之後難得的安穩。
親眼看見這一幕,不少村民心裡懸著的石頭落了地。先前聽信流言、暗自忌憚石碑的人,神色漸漸愧然。
“原來……它們不是惡鬼。”
“之前是山外邪人暗中使詭計,借老根的嘴騙我們。”
人群裡議論聲慢慢轉向清明,猜忌一點點消散。
可就在此時,小虎掌心千魂契驟然一凜!
一股陰冷意念自山外官道密林飄來,藏在暗處的黑牌堂為首黑袍人,正在遠處窺伺。他本打算借村民之手毀碑,此刻見眾人親眼觀靈、人心穩住,計劃落空,心底的戾氣翻湧。
他不再指望輕易煽動全村,心中另生毒計。
蘇承率先察覺遠處惡意,傳音提醒二人:“他不甘心,要換更陰毒的法子。陰引挑心不成,他大機率會尋村中過往有憾、心結深重之人,種下更強的怨引,借生人舊憾生煞。”
陰陽先生眉頭緊鎖:“怨引比陰引更狠。不造幻言,只放大活人心裡深埋的悔恨、傷痛,以生人自身執念養煞,一旦成型,無需邪人出手,煞便會自行侵擾碑地。”
小虎心中一沉。
村裡不少老人、婦人,心底藏著放不下的憾事:早夭的孩兒、失散的親人、往年沒能救下的鄰里……這些執念,本是人心軟肋,極易被邪術利用。
先生轉頭叮囑在場村民:“今夜所見,還請諸位轉告鄰里,莫再輕信無根流言。往後若是夜裡多夢、心緒無端悲慟暴怒,或是腦海反覆盤旋陳年憾事,千萬及時告知我與小虎,切莫獨自悶在心裡。”
鄉鄰紛紛應下,陸續結伴下山。
月色漸深,箐溝重歸靜謐,蘇承守在辨冤碑旁,嬰魂靜靜棲於荒草;後山荒冢碑下,冢底遺魂默默鎮守。
待村民走遠,陳小虎望向山外沉沉暗影,掌心千魂契輕輕發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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