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二《舊憾生煞》
夜色沉沉，二人沿著山道緩步下山，山風裹著箐溝溼冷的草氣。
陳小虎掌心千魂契始終微微震顫，那道來自山外密林的陰冷意念時隱時現，像毒蛇蟄伏暗處，靜靜嗅探全村人心底的傷疤。
“怨引最擅長尋深埋的心結。”陰陽先生邊走邊低聲剖析，“尋常陰引只造幻聽流言，怨引不一樣，它不憑空捏造，只放大活人本來就藏著的悔恨、愧疚、思念。執念越重，煞氣長得越快，待到煞體成型，便會不受控制地衝向兩塊安靈石碑，擾亂地脈渡化氣場。”
小虎凝神思索，回想村裡各家舊事：“村中藏憾最深的，是村東頭的陳阿婆。二十年前她襁褓裡的小女兒染病夭折，無力醫治，是當年埋在箐溝外圍的棄嬰荒坡。這麼多年，她日日自責，總覺得是自己沒能護住孩子，逢清明便獨自進山落淚。”
先生神色一凝：“正是這類人，最容易成為目標。”
二人不敢耽擱，徑直轉向村東。
陳阿婆的小院簡陋安靜，柴門虛掩，院裡晾著幾件孩童的舊小衣裳，多年捨不得丟棄，是她心底最放不下的念想。
剛靠近院牆，千魂契驟然發燙，環形黑紋緩緩流轉——怨引，已經落在這裡了。
推門而入，陳阿婆坐在油燈下，一動不動望著油燈火苗，眼眶通紅，淚水無聲滾落，嘴裡反覆喃喃低語，聲音悽苦：
“是我沒本事，留不住你……若是當年有錢抓藥，我的囡囡就不會埋在荒草裡，孤零零受冷……”
她周身淡淡浮起一層灰濁霧氣，不同於邪修的凶煞，是生人無盡悔恨凝結而成的憾煞，緩慢滋生、纏繞周身。
一旦憾煞壯大，便會循著執念本能，衝向箐溝辨冤碑，驚擾碑下一眾嬰魂。
陳阿婆沒有發瘋，神智清醒，可心底舊痛被怨引無限放大，沉溺悲傷之中無法自拔。
“阿婆。”陳小虎輕聲開口，不敢驟然高聲驚擾，“您心裡記掛囡囡，這份思念本無錯，只是山外邪人藉著這份心疼，種下怨引，放大你的悔恨，要借你的憾煞，毀掉箐溝安靈之地。”
陳阿婆緩緩抬眼，淚眼朦朧，茫然搖頭：“我只是想我的囡囡……我只想看看她，我沒有害人的心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陰陽先生放緩語調，取出安神香點燃，“囡囡當年埋在箐溝荒坡，這些日子蘇承守著嬰魂、立碑安靈，她的亡魂也在一眾幼魂之中，早已不再孤冷。邪人不想讓母女安寧相見，只想利用你的悲痛生煞作亂。”
小虎緩緩抬起掌心，千魂契漾出柔和灰白魂力，輕輕鋪開，小心翼翼探向那層憾煞霧氣。
千魂之力本是善魂盟約所化，不傷人魂，專門撫平執念鬱結。
“阿婆，若是願意，我可以幫你和囡囡的亡魂短暫相見，說幾句心裡話，了結長久牽掛，但不可貪戀相見，否則執念更重。”
陳阿婆渾身一顫，枯瘦的手緊緊攥住衣襟，淚水落得更急，遲疑許久，輕輕點頭。
先生在院中設簡易香案，清水為供，不施強硬鎮煞符，只用靜心咒穩住周遭氣場，避免憾煞驟然爆發。
小虎催動千魂契，意念傳向箐溝碑下一眾嬰魂，輕聲邀約那一縷幼魂前來。
不多時，一縷小小的、單薄的孩童虛影，伴著淡淡的微光，自院門外夜色裡飄了進來。
正是陳阿婆惦念二十年的囡囡。
幼魂怯生生的，停在香案一旁，靜靜望著燈下的老婦人。
陳阿婆看見小小的虛影，身子微微發抖，想伸手觸碰，指尖卻只能穿過朦朧魂影，壓抑多年的哭聲終於低低溢位，卻不再是無盡自責，只剩綿長思念。
“囡囡……娘想了你二十年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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