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三《憾骨凝煞》
夜色深沉，山外那條古舊山道的亂石灘，常年無人踏足。
早年山匪劫掠、流民倒斃於此，零散枯骨半埋泥沙，歲歲受山陰寒氣浸潤，積攢了無數不甘與悲苦。
黑牌為首黑袍人獨自立在灘上，周身黑霧沉沉，之前隨同而來的四名同門守在林邊，結陣護住四周，隔絕生人氣息，不讓山中的感應提前探知全貌。
地面亂石之間，數十片發白碎骨被他按詭異方位排布，骨縫縈繞灰黑色悲怨煞氣，正是方才蘇承所言，用來煉憾骨煞的材基。
“陰引挑心、怨引養憾，接連落空。”黑袍人低聲自語，眼底戾氣翻湧，“既然人心難破，便以萬憾鑄煞，直接碾碎兩塊安靈碑。碑塌則魂亂，千魂契根基動搖，那少年，遲早落我手中。”
他抬手咬破指尖，黑紅陰血滴落骨陣中央，口中誦起晦澀低沉的拘骨咒。
咒音入耳，灘中碎骨微微震顫，絲絲縷縷的悲怨之氣從地底翻湧而出，無數殘碎亡魂的低語、嗚咽交織在一起，化作一團濃稠濁霧，緩緩向陣心匯聚。
每一縷怨氣，都是逝者生前最後的不甘、生者長久的哀慟，無數細碎憾念擰成一股，漸漸凝成一道高大佝僂的虛影。虛影骨節外露，周身纏繞厚重灰霧，沒有固定面目，只有一片混沌悲慼，無聲散出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寒意。
憾骨煞，成。
它不似兇傀那般只會一味廝殺，最可怖之處，是能勾起萬物心底潛藏的遺憾與傷痛。亡魂遇之，執念復發、戾氣重生；生人遇之，舊痛翻湧、心神崩潰。
黑袍人抬手一指山中方向：“去，踏平荒冢記碑、毀去蘇承辨冤碑！”
憾骨煞沉默轉身，沉重地邁步，沿著山道陰影，朝著箐溝方向緩緩行來。
腳步踏過之處，野草瞬間枯黃，泥土蒙上一層死灰色。
與此同時，箐溝北側，《古驛蘇承辨冤碑》旁。
陳小虎掌心千魂契驟然爆發出灼人的熱度，環形黑紋急速旋動，識海中瞬間灌滿無數混雜、淒厲的悲慟哀鳴。
不是嬰魂，不是荒冢流民亡魂，是無數零散、被揉在一起的舊憾！
“來了！憾骨煞成型，直奔碑地！”小虎猛地抬眼。
蘇承虛影一震，千年陰力立刻鋪開，護住碑側一眾幼小嬰魂；後山荒冢方向，冢底遺魂的冷意跨越山林傳來，荒冢下千餘亡魂齊齊甦醒，魂光遙遙呼應，隨時可馳援箐溝。
陰陽先生迅速自布包取出整套法器，桃木短杖、正陽硃砂、鎮碑靈符一一備好，神色凝重：“憾骨煞以萬千悲憾為根基，硬拼魂力會被它不斷勾起執念，耗損魂元。不可正面硬撼，要先守住兩碑，再尋煞的本源骨核！只要骨核不破，它便無窮無盡，越打越強。”
小虎點頭，心念催動千魂契，灰白柔和的魂光鋪開，在辨冤碑外圍織成厚重魂牆。
“嬰魂弱小，承受不住憾骨煞的憾念衝擊，蘇承，勞你護住幼魂躲在碑後結界內。”
蘇承應聲，陰力化作一層淡青色光幕，將瑟瑟發抖的嬰魂盡數籠罩在碑座內側，隔絕煞風。
不多時，山道盡頭，一團龐大渾濁的灰霧緩緩浮現，佝僂的骨影一步步走入箐溝。
憾骨煞停在魂牆之前，沒有立刻出手攻擊，混沌虛影之中，湧出無數細碎幻念，順著風，直撞眾人識海。
小虎腦海瞬間閃過一幕幕畫面：山野裡孤苦亡人的絕望、骨肉分離的悲泣、蒙冤不得昭雪的苦楚……心底莫名漫起沉重酸楚，險些心神失守，千魂凝成的屏障微微震顫。
陰陽先生低喝一聲，咬破舌尖，一口正陽血噴在桃木杖上，杖頭赤光大盛，震散侵入識海的幻念：“穩住！這是憾念擾神，不是真實舊事！”
憾骨煞見狀，骨爪一揮，厚重灰黑色煞浪狠狠拍向千魂魂牆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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