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五《憾散歸寧》
聚骨陣的咒紋在正陽符火裡不斷灼燒消融，細碎的白骨在紅光下微微震顫，那些被強行收攏、捆縛在骨頭上的萬千憾念，失去咒鏈禁錮，不再被擰成傷人的煞氣，化作一縷縷游離、輕柔的殘魂低語，四散開來。
亂石灘上四名黑牌術士見陣基被毀，心神大亂，陣法瞬間潰散。陰陽先生桃木杖橫擋在前，正陽餘威鋪開，四人接連被氣浪震退，再無力上前重續咒陣。
“撤！先回箐溝，助煞毀碑！”一名術士急聲呼喊，四人不敢戀戰，轉身循著山林陰影，匆匆往箐溝方向馳援首領。
箐溝之中，失去氣源補給的憾骨煞，身形明顯收縮，周身厚重灰霧一層層剝落，可殘存的悲怨依舊凝在骨軀之內。它沒有遲疑，混沌無面的頭顱微微低垂，渾身殘餘煞氣盡數匯聚於骨爪，帶著積攢許久的萬古哀慟，猛地拍向千魂光幕！
轟隆一聲巨響！
魂牆劇烈震顫，蛛網般的裂痕飛速蔓延，陳小虎氣血翻湧，一口腥甜湧上喉頭，踉蹌後退兩步，膝蓋險些跪倒在地。
“小虎！”蘇承全力催動千年地脈陰力，青色光幕疊在魂牆外側，死死扛住煞力餘波，虛影因為持續透支，已經淡得近乎透明，“它的力量正在衰減，扛過這一擊，便再無威勢！”
碑後，嬰魂們縮成小小的一團，不再啼哭。方才外洩的悲念會滋養煞體，此刻它們默默收攏情緒，安安靜靜依附在辨冤碑的青石之下，不再給憾骨煞半分增益。
遠處林間，黑牌首領見聚骨陣被毀，憾骨煞只剩殘力，眼底兇光暴漲。他不再隱匿身形，黑袍翻飛，從密林陰影裡緩步走出，指尖飛快掐動殘咒，想要以自身陰力臨時續上憾骨煞的力量：“殘煞未盡，還能一戰！”
就在他咒音初起之時，後山荒冢的方向，一道孤冷虛影乘風而來。
是冢底遺魂。
它本靜守荒冢記碑，見邪首親自出手，不再旁觀，沉凝百年的怨力化作一道灰冷風刃，直切黑袍首領的咒訣！
“唔！”黑袍首領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擊打斷施法，咒功反噬，胸口悶痛，踉蹌後撤一步，續煞的念頭就此落空。
冢底遺魂懸在半空，聲音冷得像山澗寒冰：“此地渡魂安靈，爾等再三攪擾，已是觸逆山野陰序。”
失去外力加持，憾骨煞最後的力道緩緩洩去。它那由無數遺憾凝成的骨爪懸在半空，混沌霧靄之中，萬千細碎的悲慟幻像緩緩流轉。
小虎穩住心神，強忍體內劇痛，催動千魂契，不再以魂力硬抗，轉而送出一片柔和的念語，傳入憾骨煞之中：
“你們的不甘、悲苦，不是用來傷人的枷鎖。執念被邪人強捆，才化作凶煞，今日咒縛已斷，大可放下憾事，尋一處安穩，靜待渡化。”
千魂本是渡化和解之力，不含殺伐，只含共情與安撫。
那些被強行揉在一起的殘碎憾念，聽見這番話語，漸漸不再躁動。
憾骨煞龐大佝僂的身軀輕輕震顫，周身灰濁煞氣不再向外衝擊，反倒開始向內消融。一層層黑霧緩緩散開，裡面無數零散殘魂虛影顯露出來——山道上殞命的過客、亂世裡離世的流民、無人收骨的孤苦之人。
它們本無害人之心，只是被拘骨咒強行聚合，化作兇器。
“散吧。”蘇承輕聲開口，青色陰力緩緩鋪開，溫柔承接四散的殘魂，“荒冢碑、箐溝辨冤碑，皆可容你們棲身，晨昏有清香，不再漂泊寒野。”
骨軀一點點瓦解、消散，沉重的憾霧隨風淡化，無數細碎亡魂脫離束縛，不再糾纏悲慟，紛紛朝著兩塊安靈石碑緩緩飄去，尋得落腳之處。
憾骨煞，就此消解，不復存在。
黑袍首領看著煞體消散、苦心籌謀的佈局盡數落空，臉色鐵青，身後四名守陣術士也匆匆趕到，五人站在林邊，大勢已去。
陰陽先生緩步回到箐溝，桃木杖直指黑袍眾人，聲音沉穩：“聚骨煉煞，以亡者遺骨造殺，陰誓早已被你們觸犯。今日不廢你們性命，但若再踏入這片山野、再拘孤魂煉煞，萬魂共證，業劫自臨，無人可替你們承受。”
冢底遺魂、蘇承、千餘荒冢亡魂、箐溝嬰魂，萬千陰靈靜靜佇立，魂光連成一片，無聲施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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