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《舊卷謄怨》
青石坳，坐落在群山環抱之間。
村子世代流傳一樁禁忌：後山的廢棄紙坊，萬萬不可進去。
數十年前，紙坊曾住著一位窮書生，替鄉里百姓書寫狀紙訴狀。百姓蒙受冤屈，無處申告，便來找他落筆寫狀，控訴豪強劣紳的惡行。後來鄉中豪強忌憚，羅織罪名陷害，書生一夜之間慘死紙坊之內。
生前寫下的一疊疊狀紙，堆滿木屋。冤屈得不到昭雪，無數的悲憤執念浸透紙頁，歲月流轉，紙張浸染怨氣，化作謄怨紙鬼。
它不吸血、不奪性命，本事十分詭異。但凡活人闖入紙坊，被它纏上，便會被謄走記憶。
善良之人，會被抹去最重要的善念記憶；蒙受冤屈的人，會被抹掉苦難的過往；作惡的惡人，反而會消去作惡的愧疚。
記憶被謄抄帶走，人活著肉身無恙，心性卻悄悄改換。好人變得麻木冷漠，壞人活得心安理得。
紙坊就此荒廢，木門腐朽，窗欞破損。村裡人代代告誡，入夜繞路而行。
村裡有個青年，名叫蘇硯，習得幾分陰陽本事，為人重公道。這年秋收過後，村中怪事接連冒出。
素來孝順的樵夫，忽然對重病老母置之不理；一向厚道的貨郎，開始坑騙鄰里錢財；受豪強欺壓的農戶，明明受盡苦楚，卻閉口不提過往委屈，彷彿苦難從未發生。
眾人只當是人心變壞，唯有蘇硯察覺不對勁。這些村民性情轉變毫無來由，眼神空洞，像是丟了一段極為要緊的記憶。
村中老者長嘆，道出後山紙坊的舊事。
“是謄怨紙鬼出來了。它把人間的冤苦，盡數謄在紙上。可它分不清善惡，為了積攢怨力，不管好人壞人的記憶，一律奪取。”
“那就燒掉紙坊，燒盡那些舊紙，不就根除禍祟？”有村民提議。
老人連連搖頭，面色凝重。
“萬萬不可。那些泛黃舊紙，上面寫的全是實實在在的人間冤屈。一把火下去，冤情便徹底湮滅。紙鬼消亡，可那些受委屈之人的過往，就徹底世間無跡，再也無人記得。燒鬼易，昭冤難。”
蘇硯心中瞭然。
這一樁禍事，難處不在於降妖除鬼。若是一味殺伐焚燬，反而是成全了當年作惡之人，將所有罪證一筆勾銷。
這一日，暮色垂落，殘陽染紅山林。
蘇硯背上布囊，裝硃砂、毛筆、空白麻紙，孤身走向後山那座塵封多年的老紙坊。
荒草沒過門檻，木屋靜得嚇人。遠遠便能聞到一股陳舊紙墨混合陰寒的氣息。木門虛掩，縫內透出簌簌紙張翻動的聲響，無人有風，紙頁兀自翻飛。
蘇硯抬手，緩緩推開紙坊的木門。
滿屋泛黃的舊訴狀，鋪天蓋地懸浮半空。
無數張紙頁盤旋飄蕩，筆墨淋漓，字字皆是血淚控訴。紙堆中央，一團薄薄紙絮凝聚成模糊人形，沒有清晰面目，無數紙片如同衣袍，簌簌抖動。
謄怨紙鬼，抬“頭”，望向闖入的生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