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《紙墨囚怨》
後山紙坊的木門被蘇硯一掌緩緩推開,腐朽木頭髮出“吱呀——”一聲綿長刺耳的呻吟,在寂靜山林之中格外駭人。
暮色已經徹底沉落下來,殘陽的最後一點餘光被山林樹冠盡數遮擋,整座木屋陷在半明半暗的昏沉之中。屋外荒草瘋長,齊膝的野草纏繞住木屋的地基,牆面上糊著的舊泥大片剝落,露出裡面發黑的木樑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黴爛的味道,混雜陳舊墨汁、枯敗紙張獨有的陰冷氣息,吸入肺腑,只覺得胸腔陣陣發寒。
沒有風。
可整間紙坊之內,成千上萬張泛黃陳舊的訴狀,正在半空中盤旋飛舞。
薄脆的紙頁相互摩擦,發出“簌簌、沙沙”連綿不絕的聲響,如同無數人壓低聲音,在耳邊低聲哭訴、吶喊、申訴。一疊又一疊殘破的狀紙上下回旋,有些紙邊已經燒得焦黑,有些被雨水浸泡過,墨跡暈開一大片,還有不少紙張佈滿深淺不一的血褐色斑痕,那是當年百姓控訴冤屈,滴落其上的血淚。
每一張紙上,都寫著真實發生過的苦難。有農戶田地被豪強搶奪,告狀無門;有婦人家人蒙冤入獄,求告官府置之不理;有弱者受盡欺凌,求助無計,只能來到此地,託付書生落筆,寫下字字泣血的控訴。
紙堆的正中央,便是謄怨紙鬼。
它沒有血肉骨骼,也沒有清晰的五官面孔。軀體由無數細碎的紙片、撕碎的書信、殘缺狀紙交織凝聚而成,層層疊疊的舊紙張如同寬大破碎的衣袍,在半空緩緩浮動。無數紙絮如同髮絲四散垂落,本該是臉龐的位置,只有一張空白無字的宣紙,空空蕩蕩。
它並不釋放殺氣,也沒有化作青面獠牙的惡鬼兇相。可那股沉甸甸壓人的怨氣,如同泥潭一般籠罩整座木屋,叫人心神躁動,心緒不寧。
蘇硯踏過門檻,雙腳踩在滿地碎紙渣上,腳下傳來紙張碎裂的輕微聲響。他將背上布囊取下,輕輕放在一旁完好的木案之上。布囊中硃砂、新制毛筆、一摞潔白的麻紙,整整齊齊安放著。他沒有立刻掏出鎮邪符籙,也沒有拔出驅邪的桃木法器。
方才村中老者的告誡,牢牢刻在他心底。
焚燬紙坊,燒盡所有訴狀,確實可以瞬間除掉這隻紙鬼。可那些紙上記載的一樁樁人間冤案,便會就此灰飛煙滅。作惡之人逍遙世間,受過苦難的普通人,連曾經受過委屈的痕跡,都要被徹底抹去。那樣的勝利,算不上伸張正義,反而是助惡人掩埋罪證。
紙鬼似乎感知到活人的氣息,盤旋飛舞的漫天訴狀,驟然停滯一瞬。
沙沙作響的紙頁摩擦聲短暫停歇,整間紙坊陷入一種詭異死寂。下一秒,無數紙張驟然調轉方向,全部朝向蘇硯的位置聚攏而來。
薄薄的舊紙,本該一碰就碎,此刻卻堅硬如同鐵片,圍繞在蘇硯周身迴旋盤旋。一張張訴狀在他眼前展開,紙上的字跡清晰浮現。
“豪強奪田,官府庇護,求公道而不得。”
“親人蒙冤慘死,告狀三次,皆被駁回。”
“受辱無處申訴,世間再無容身之地。”
一行行浸染悲憤的字跡,直接映照進蘇硯的眼眸之中。與此同時,細碎的意念,順著紙墨,鑽入蘇硯的腦海。並非厲聲嘶吼的恐嚇,而是無數受害者積壓多年的委屈、絕望、不甘,如同潮水,層層沖刷他的心神。
謄怨紙鬼,不會直接傷人肉體。它的手段,便是謄抄記憶。
它誕生於無盡冤屈,本能想要收集世間所有的“記憶”。它想要留住苦難,可力量不受掌控,分不清善惡對錯。被它纏上的生靈,腦海之中一段極為重要的記憶,便會被它抽取出來,謄抄到舊訴狀之上。
好人失去堅守本心的過往,於是變得冷漠麻木;受盡欺壓的受害者,抹去苦難遭遇,便不再記得仇恨,安於被壓迫的命運;唯獨作惡之人,若是被它接觸,也僅僅消去心中那一點微弱的愧疚,繼續心安理得為非作歹。
過往闖入紙坊的村民,便是這般中招。記憶被悄然謄走,自身渾然不覺,回到村子,性情便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。
此刻,海量的破碎情緒不斷衝擊蘇硯的意識。過往他行走鄉野,見過的一樁樁人間不平,自己心底的憤懣惋惜,全都被紙鬼的力量攪動放大。
腦海之中,一幅幅畫面不斷閃過。
他想起年少之時,親眼看見老實農戶被鄉紳欺壓,田地被強行霸佔,去縣衙告狀,反被打出門外;看見孤苦婦人,哭訴冤情,卻求助無門。那些無力改變現實的挫敗感,積壓在心底許久,平日裡被道心壓制,此刻被怨力不斷撩撥翻湧。
恍惚之間,蘇硯只覺得自己的記憶開始晃動,腦海裡有一部分過往,彷彿要被無形的手撕扯剝離,要被謄寫在泛黃的古紙之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