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嗡——”
布囊之中,他師父遺留的一塊墨玉,驟然微微發燙。溫潤的玉氣擴散開來,如同冷水澆下,把他即將渙散的心神強行拽回現實。
蘇硯猛地咬緊牙關,指尖傳來一陣刺痛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尖銳痛感驅散腦海的混沌迷離。他急速後退兩步,後背抵住冰冷的木柱,大口喘著粗氣,額頭上已經佈滿一層細密冷汗。
好凶險的手段。
厲鬼揮刀噬血,危機擺在明處,尚可抵擋周旋。可謄怨紙鬼的攻擊,全部針對人的心神記憶,無聲無息,等你察覺之時,記憶已經被偷走大半。
懸浮半空的紙鬼,紙片交織的軀體輕輕晃動,空白的紙面臉面,對著蘇硯。一縷幽幽的意念傳入蘇硯心中,沒有聲音,卻清晰無比。
“世間冤屈千千萬萬,無處訴說。我收下世人的記憶,留存苦難,何錯之有?”
蘇硯穩住搖晃的心神,目光沉靜,直視那一團紙絮凝成的虛影,開口出聲,聲音在空曠紙坊迴盪:“你記下苦難,本意並非為惡。可你不分善惡,肆意掠奪活人的記憶,便是鑄成大錯。”
“那些蒙冤受苦之人,記憶是他們活過的憑證。你強行抽走他們的過往,受害者遺忘傷痛,便再也不會去尋求昭雪。作惡之人丟掉愧疚,愈發肆無忌憚。你自以為儲存冤情,實際上反倒消解了復仇與抗爭的念想,成全那些施暴者。”
漫天飛舞的訴狀驟然劇烈翻騰,紙頁嘩嘩作響,彷彿紙鬼在發怒。
“那又能如何?”怨念繼續傳來,“當年寫狀的書生慘死,訴狀遞交官府,石沉大海。世間官官相護,強權橫行,無數冤情,永遠得不到平反。我留著這些紙上的記錄,至少,這些苦難不會徹底消失在天地之間。”
蘇硯搖了搖頭:“紙上文字留存下來,可活著的人已經遺忘,這份記錄,又還有什麼意義?僅僅一堆塵封的舊紙,不過是死的怨念。”
話音剛落,紙坊外忽然傳來幾聲微弱的腳步聲。
蘇硯心中一凜,側耳向外分辨。來的不是野獸,分明是人的腳步。
原來村中幾個劣紳豪強,早就忌憚這後山紙坊的傳聞。他們心裡清楚,幾十年前書生寫下的訴狀之上,記錄著祖輩不少見不得光的劣跡。他們一直想要燒燬紙坊,銷燬所有罪證,只是畏懼紙鬼的力量,遲遲不敢動手。
方才蘇硯獨自進山前往紙坊的訊息,被他們安插在村裡的眼線聽見。幾人暗中商議,打算趁著蘇硯和紙鬼糾纏打鬥的機會,帶人放一把大火,把整座紙坊連同裡面所有訴狀、紙鬼,一併燒得乾乾淨淨。
火光一起,一切罪證,煙消雲散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,火把燃燒的噼啪聲響,隔著破舊的牆壁隱隱傳進屋內。
“快點!把柴火堆到紙坊四周!一把火燒個乾淨!所有舊紙燒光,從此再也沒有什麼冤情舊事!”
屋外傳來男子壓低的呵斥聲音。
紙坊之內,謄怨紙鬼感知到外面人群的意圖,交織的紙片瞬間劇烈顫抖起來。無邊的暴怒怨恨轟然爆發,漫天訴狀如同狂風暴雨一般四處席捲。
“他們又來了!還要銷燬所有真相!”
無數張染滿血淚的舊紙凌空飛射,朝著木屋大門衝過去,紙鬼的力量瞬間暴漲。陰冷的怨氣鋪天蓋地,整個木屋都跟著微微震顫。
蘇硯神色一變。
若是紙鬼此刻衝出去廝殺,與外面的豪強拼死相鬥,必然會大肆掠奪活人的記憶,甚至逼得吸食生魂,徹底墮入真正的邪魔。可若是放任外面的人點火焚燒,幾十年的冤屈記錄,就此化為灰燼,惡人計謀得逞。
進退兩難,僵局已然擺在眼前。
門外柴火堆放的聲響越來越清晰,火把跳動的紅光,透過紙坊破損窗欞,映照進來,在滿地碎紙上投下晃動猙獰的光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