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《 火起紙坊》
火把跳動的紅光透過殘破窗欞，在滿地碎紙上投下晃動猙獰的光影。門外柴火堆放的聲響越來越清晰，乾燥的木柴被一層層碼在紙坊四周，空氣裡已經飄來松脂燃燒的刺鼻氣味。
紙坊之內，謄怨紙鬼徹底暴怒。
無數張染滿血淚的舊訴狀凌空飛射，如同被狂風捲起的雪片，朝著木屋大門瘋狂衝撞。紙頁拍打在腐朽門板上，發出密集而淒厲的聲響，彷彿千百隻手在拼命拍門。交織成軀體的紙片劇烈顫抖，空白的臉面之上，漸漸浮現出一道道縱橫交錯的墨色裂痕，那是怨氣凝實到極致的徵兆。
他們又來了——又要燒光一切！
怨毒的意念如同冰冷的針，扎進蘇硯的腦海。紙鬼的聲音不再是先前的幽幽低語，而是無數受害者的聲線疊加在一起，男女老幼混雜，淒厲而絕望。
當年他們燒死書生，燒不盡滿紙冤屈；今日又要燒盡所有訴狀，讓世間再無人記得這些苦難！我要他們償命——要他們永世記得自己造下的孽！
怨氣暴漲之下，紙鬼的力量開始失控。
漫天飛舞的訴狀之中，有幾張紙頁邊緣泛起焦黑的紋路，那是怨氣過盛、即將化作厲鬼煞符的跡象。一旦紙鬼徹底墮入魔道，它便不再只是謄抄記憶，而是會直接撕碎活人的三魂七魄，將門外那些豪強的魂魄生生釘在紙頁之上，永世受謄抄之苦。
到那時，紙鬼滅了，可它造下的殺業，會讓整座後山淪為凶煞之地，青石坳的村民，世代都要受其牽連。
蘇硯一步跨出，擋在紙坊大門之前。
住手！
他從布囊中抽出硃砂毛筆，筆尖蘸滿濃豔硃砂，凌空在身前虛畫一道符紋。硃砂筆跡在空中滯留不散，化作一道淡紅色的光幕，橫亙在紙鬼與大門之間。紙頁撞上光幕，發出的聲響，被彈飛回半空。
你要攔我？紙鬼的怨意念驟然轉向蘇硯，你也要護著那些惡人？
我不護惡人。蘇硯聲音沉穩，目光直視那團紙絮虛影，但你若此刻衝出去大開殺戒，你和當年燒死書生的人，又有什麼分別？他們用火燒滅真相，你用紙頁禁錮魂魄，都是以惡制惡，到頭來冤冤相報，永無了結。
那你說該當如何！紙鬼嘶吼，任由他們放火，燒盡這幾十年的冤屈？
蘇硯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側耳傾聽門外的動靜。火把噼啪作響，幾個豪強的家丁正在四處堆放柴草，領頭之人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，帶著幾分得意與陰狠。
快些！把四周都堆滿，等火勢起來，連那姓蘇的小子一起燒死在裡面！到時候就說他自己闖進紙坊，引火燒身，誰也查不到我們頭上！
原來他們打的是這個主意——不僅要銷燬訴狀，連蘇硯這個知情者，也要一併滅口。
蘇硯眼底閃過一絲冷意。
這些豪強，和幾十年前陷害書生的那批人，本就是一脈相承。祖輩作惡，後輩掩罪，代代相傳，從未有過半分悔意。
他心中已有定計。
紙鬼，你聽好。蘇硯轉過身，面對漫天飛舞的訴狀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你想留存冤屈，讓世人記得這些苦難，對不對？
紙鬼的紙片身軀微微一頓。
可你靠掠奪活人的記憶來留存，終究是邪道。記憶被你抽走，受害者忘了自己受過的苦，惡人忘了自己做過的惡，紙上的文字再詳實，也不過是一堆無人認領的死物。
真正的留存，不是把記憶鎖在紙頁裡，而是讓活著的人親口說出、親手寫下、代代相傳。
蘇硯走到木案之前，將布囊中那一摞潔白的麻紙取出，一張張平鋪在案面上。又取出自帶的墨錠，就著案上殘存的半塊殘硯，緩緩研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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