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即，漫天飛舞的舊訴狀，如同接到了號令，齊刷刷湧向木案。無數張泛黃的紙頁在蘇硯頭頂盤旋，紙上的字跡彷彿活了過來，一個個墨字脫離紙面，化作黑色的流光，爭先恐後地湧入案上那摞潔白的麻紙之中。
一張、兩張、三張……
麻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密密麻麻的字跡填滿，寫滿一張，便自動翻到下一張。紙鬼百年積攢的所有訴狀、所有冤屈，正在以這種方式，從腐朽的舊紙之上，轉移到嶄新的麻紙之中。
火勢越來越大。
屋樑被燒得一聲斷裂，帶著火焰砸落下來，正好砸在紙堆原本所在的位置。那些已經被謄抄一空的舊訴狀，瞬間被火焰吞噬，化作漫天灰燼。可蘇硯案上的新麻紙，卻被一道淡紅色的光幕護住，火苗靠近便被彈開，分毫未損。
門外的豪強聽見屋內動靜，以為蘇硯已經被燒死，哈哈大笑。
燒得好！燒得乾淨！從此這後山再也沒有什麼紙坊，什麼冤屈！
他們不知道，真正的冤屈，已經從烈火之中，轉移到了蘇硯的案頭。
約莫一炷香的時間。
最後一個墨字從舊紙之上脫離，落在新紙的末尾。漫天舊訴狀盡數化為灰燼，紙鬼的紙片身軀也變得稀薄透明，彷彿隨時都會消散。它的力量，幾乎全部用來完成這次謄抄。
蘇硯將寫滿字跡的麻紙仔細收攏，數了數，整整三十七張。每一張都沉甸甸的，承載著幾十年間，青石坳及周邊村落，無數百姓的血淚與控訴。
他將麻紙用油紙包好，小心翼翼塞進懷中貼身藏好。
走吧。蘇硯看向已經近乎透明的紙鬼，火快燒塌屋子了，跟我出去。
我……還能出去嗎？紙鬼的意念微弱而迷茫，舊訴狀已經燒光了，我依託舊紙而生，紙沒了，我也該散了。
你依託的不是紙，是冤屈。蘇硯搖頭，冤屈還在，你便還在。只是從今日起，你不再是害人的謄怨紙鬼，而是這些訴狀的守紙靈。跟著我，看著這些冤屈，一樁一樁被昭雪。
紙鬼沉默片刻。
空白的臉面上，緩緩浮現出一道極淡的弧線，像是一個釋然的微笑。
它化作一縷薄薄的紙灰，輕輕落在蘇硯肩頭，不再有半分怨氣。
蘇硯深吸一口氣，一腳踹開已經被燒得半塌的木門。
火光沖天之中，他從燃燒的紙坊裡大步走出，懷中緊緊揣著三十七張訴狀，肩頭棲著一縷守紙之靈。
門外，幾個豪強和家丁正圍著火堆談笑，看見從烈火中走出的蘇硯，一個個臉色驟變，如同見了鬼。
領頭的豪強強作鎮定，厲聲喝道：你……你怎麼還活著！
蘇硯站在火光之前，目光如刀，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。
我若死了，誰來告你們縱火滅口、銷燬罪證？
他從懷中取出一張麻紙，在火光中高高舉起。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，被火光照得清清楚楚。
幾十年前，你們祖輩陷害書生，侵奪田產，逼死人命。今日，你們又要縱火燒燬罪證，殺人滅口。新舊兩案，證據俱在。
從今日起，我蘇硯，便帶著這三十七張訴狀，告到縣衙，告到府衙，告到按察使司。哪怕告到京城，也要把你們這一脈的罪行，昭告天下。
火光映在他的臉上，明明滅滅，卻掩不住眼中的堅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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