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《毒計銷證》
縣衙大堂一片紛亂。
漫天懸浮飛舞的麻紙，聽見知縣那句“三日後重新升堂問案”，紙面微微震顫，流轉的墨光緩緩收斂。一個個冤苦的虛影如同煙霧一般消散，紛飛的訴狀一頁頁收攏回落，重新落回蘇硯的懷中。
守紙靈耗損了大量靈力，那一縷紙灰虛影，顏色淡得幾乎肉眼難辨，蜷縮在油紙夾層之內，再發不出半分意念。方才它沒有害人，僅僅只是顯化過往真相，便幾乎耗盡自身根基。
差役呆立兩側，手中水火棍垂落地上，大氣不敢出。
堂下跪著的周、吳、鄭三家豪強，早已嚇得渾身冷汗浸透錦袍。方才那些蒙冤之人的樣貌歷歷在目，那無聲的凝視，如同烙印刻在他們心底。
知縣面色鐵青，衣袖微微發抖。他本想借板子壓下這場官司，草草了結事端，卻萬萬沒料到公堂之上生出這般異事。眾目睽睽之下，若是依舊強行駁回訴狀，這件怪事很快就會傳遍全城，流言四起，於他的官聲大為不利。
可若是真要秉公審理，三家送來的重金賄賂已經收下，其中牽扯的利益糾葛盤根錯節，一旦徹查，便會牽出他自己貪贓枉法的罪證。
兩難的權衡壓在他心頭。
“都退下。三日後卯時，再來縣衙聽審。”知縣重重一拍驚堂木，起身快步轉入後堂，不願再多看堂內眾人一眼。
蘇硯胳膊上的刀傷經過方才一番折騰，又滲出鮮血，浸透包紮的布條。他緩緩站起身，將三十七張訴狀緊緊抱在懷裡。身旁的幾名村民依舊驚魂未定，雙腿還在止不住打顫。
走出縣衙大門，門外圍觀的百姓久久未曾散去，見他們出來，紛紛投來複雜的目光，有同情，有敬佩，也有畏懼。不少人低聲議論方才公堂之上的異象，訊息如同長了翅膀，短短片刻便傳遍整條街巷。
“公堂顯靈，這樁冤案怕是藏不住了。”
“可那三家豪強根基深厚，錢財遍地，三日之後，未必就能討來公道。”
耳邊的議論聲聲入耳，蘇硯心中沒有半分輕鬆。
知縣答應重審，並非良知覺醒，只是迫於當眾顯露的異象，做出來的權宜之計。這三天時間，不是留給查案，而是留給豪強周旋運作的緩衝。
“我們不能住客棧。”蘇硯轉頭對隨行村民低聲叮囑，“豪強絕不會坐以待斃，這三日內，他們什麼陰招都使得出來。一旦訴狀被毀，人證出事，所有努力便付諸東流。”
眾人深以為然。他們不敢留在城中熱鬧地段，輾轉尋到城外一處破敗的山神廟暫時落腳。山神廟荒涼破舊，神像蒙滿灰塵蛛網，勝在位置偏僻，不容易被人盯上。
夜幕降臨，星月暗淡。
蘇硯將訴狀用油紙包裹，又用粗布層層捆紮，藏在神像底座的石縫之中。守紙靈氣息微弱，依附在訴狀之上沉沉休眠，連感知周遭的力氣都幾乎喪失。
隨行的七個村民分成兩撥，輪流守夜，一刻不敢鬆懈。
可蘇硯低估了三家豪強的狠毒。
縣衙後宅，燈火徹夜通明。
周、吳、鄭三位鄉紳並未就此認命。公堂異象把他們嚇得魂飛魄散，可恐慌過後，便是瘋狂的算計。
周鄉紳坐在燈下，面色陰鷙，手中不停揉搓著腰間玉佩。
“三日後重審，一旦開堂，人證物證俱在，我們三家世代積攢的家業，盡數化為烏有，搞不好還要丟了性命。”
吳鄉紳臉色慘白：“那訴狀邪門得很，公堂之上都能顯化冤魂，我們還能有什麼辦法？”
“辦法不是沒有。”鄭鄉紳眼露兇光，“公堂之上，講究的終究還是人間律法。鬼神異象只能震懾人心，不能當做定案憑據。只要毀掉兩樣東西，這場官司，我們便能穩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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