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《公堂墨冷》
青石坳距離縣城七十餘里，山路崎嶇難行。
蘇硯帶著願意出面作證的七名村民，天未亮便啟程趕路。胳膊上的刀傷草草包紮過，布條被血浸透，又被晨露打溼，黏在皮肉上，每走一步都牽扯著鑽心的疼。可他腳步沒有半分遲緩，懷中的三十七張訴狀用油紙裹了三層，貼身藏著，比性命看得還重。
守紙靈化作一縷極淡的紙灰，藏在油紙包裹的縫隙裡，一路沉默。它能感知到訴狀上每一個字的重量，那些冤屈如同沉石，壓得它幾乎無法喘息。
行至午後，一行人終於抵達縣城。
縣城不大，一條主街貫穿南北，兩側店鋪林立，人來人往。青石坳的村民常年在山裡耕作，極少進城，走在青石板路上，一個個拘謹不安，眼神里滿是忐忑。有人忍不住低聲問蘇硯：蘇先生，這縣衙……真能為我們做主嗎？
蘇硯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抬頭望向街盡頭那座巍峨的縣衙。黑漆大門，門前兩尊石獅子，臺階之上立著的牌子，威嚴而冷漠。這樣的地方，他來過不止一次。每一次，都是帶著百姓的冤屈而來，每一次，都是帶著失望而歸。
可他還是來了。
能不能做主，試過才知道。蘇硯說，若縣衙不行，便去府衙；府衙不行，便去按察使司。路再難，總比把冤屈爛在肚子裡強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衫，將訴狀取出，捧在手中，大步走向縣衙。
縣衙門口的差役斜眼打量著這群衣衫樸素的鄉下人，見蘇硯手中捧著狀紙，便知是來告狀的，臉上立刻露出不耐煩的神色。
告狀？先遞狀紙，登記在冊，等候傳喚。差役伸手就要來拿訴狀。
蘇硯微微側身，避開了他的手：此狀事關重大，涉及數十年前多起命案、侵奪田產、縱火滅口，必須面呈知縣大人。
差役嗤笑一聲：來告狀的，哪個不說自己事關重大？知縣大人公務繁忙，哪有閒工夫見你？把狀紙留下，回去等訊息便是。
說罷，便要強行來奪。
蘇硯退後一步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：按《大明律》，告狀之人有權當堂遞狀，差役不得私扣訴狀。你若強行截留，便是知法犯法。
差役臉色一變，沒料到這個鄉下人竟懂律法，一時僵在原地。正在僵持之際，縣衙內走出一個身穿青袍的師爺，手搖摺扇，慢條斯理地問道：何事喧譁？
差役連忙上前，低聲耳語幾句。師爺的目光落在蘇硯手中的訴狀上，又掃過身後幾個面露緊張的村民，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。
你便是蘇硯？師爺忽然開口。
蘇硯心中一凜。他從未見過此人，對方卻一口叫出他的名字，顯然是青石坳的豪強早已派人快馬加鞭，提前到縣衙打點過了。
正是。
師爺微微一笑，那笑意卻不達眼底：知縣大人今日有要務在身，不便見客。狀紙可以交給我，由我代呈。你們先回去，三日後再來聽信。
又是要截留狀紙。
蘇硯心中冷笑。若是把訴狀交出去，不出一個時辰，這三十七張紙便會被燒得乾乾淨淨，連灰都不剩。到時候空口無憑，豪強反咬一口，說他們誣告良善，這群村民一個都跑不掉。
狀紙必須面呈知縣。蘇硯語氣堅定，若大人今日不便，我們便在這縣衙門口等著，等到大人有空為止。
師爺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他沒再說話，只是深深看了蘇硯一眼，轉身走進縣衙。那一眼裡，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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