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詭異的哨音，從深山最陰翳的褶皺裡鑽出來。
不長，很短，拖得極輕，像是有人含著枯竹，壓低氣息吹出來的。音色乾澀、沙啞、帶著一股子埋土多年的腐朽氣，不刺耳，卻能直接穿透耳膜，扎進人的魂魄深處。
一瞬間，整片亂墳坡的風，全都停了。
漫山野草瞬間僵住，不再搖晃。原本縈繞在一座座塌墳舊冢上方、被潭水地氣安撫下來的灰濛濛餓魂，齊齊震顫。
方才被故土記憶壓下去的瘋狂飢餓感，被這一道哨音瞬間點燃。
漫天灰霧翻滾、膨脹、扭曲。
原本安分蜷縮在墳土之上的殘魂，紛紛抬起乾癟的頭顱，空洞凹陷的眼窩齊刷刷轉向西側深山密林的方向。
它們忘了祖孫殘魂，忘了互相吞噬，忘了寒潭淨水帶來的安寧。
所有執念，被一道陌生的陰哨強行牽引。
“簌簌——”
無數細碎的陰風聲在墳坡上空盤旋，成千上萬道殘缺的饑荒殘魂，集體調轉方向，朝著密林深處飄去。
我掌心的魚骨幽藍光芒劇烈閃爍，明暗不定。
我能清晰感覺到，原本順從、溫和的潭底地氣，正在被一股更加霸道、更加古老的陰力硬生生對沖、撕扯。
魚骨在發燙，不是辟邪的灼燙，是被外力強行破法的劇痛。
“有人控陰。”
阿婆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真正的凝重與忌憚。
她枯瘦的身軀微微弓起，灰白的盲眼雖然看不見景物，卻能精準捕捉滿山流竄的陰氣流向。她鬢邊的白髮被無形的陰風掀起，本就蒼白的臉色此刻近乎透明，嘴角殘留的血跡再次滲出一絲暗紅。
方才潭底破石解怨，她損耗七成陽壽，根基大損，此刻再遇邪術牽引，周身僅剩的陽氣搖搖欲墜。
“不是野鬼作祟，不是山中精怪。”阿婆一字一頓，語氣沉得嚇人，“是活人。有人躲在西山密林裡，精通引魂術，專門在此刻劫走這批饑荒殘魂。”
我心頭轟然一震。
後山村偏僻閉塞，世代守著山田寒潭，村民淳樸愚鈍，連鬼神之說都只敢敬畏躲避，怎麼可能藏著一個會控陰、會吹引魂哨的術士？
而且對方時機掐得太準。
早不出現、晚不出現，偏偏卡在寒潭鎖魂石破碎、百年怨鬼解脫、饑荒餓魂解封出世的這一刻。
對方分明就是一直在等。
等潭底封印崩壞，等大批無主殘魂出世，等我和阿婆耗損修為、精疲力竭，再出手截胡。
細思極恐，寒意順著脊椎一路竄上頭頂。
從寒潭遇鬼、纏陰替命、碎石解怨、木匣封魂、餓魂出世，所有一切看似是我被動遭遇的劫難，背後竟像是有一雙眼睛，從頭到尾靜靜看著、等著收官。
“為什麼？”我壓著心底的驚悸，低聲問道，“這些都是百年前的苦命殘魂，無利可圖，他引走它們做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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