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爪揮落的剎那，老者殘魂崩碎的灰霧四散飄飛。
孩童餓魂撲上去，小小的魂體緊緊貼著即將消散的祖父殘魂碎片，灰濛濛的霧氣不住顫抖，無聲的哀鳴在墳坡間迴盪。
成群餓魂見狀，越發躁動，一團團乾癟的虛影爭先恐後往前湧。飢餓是它們唯一的本能，吞噬同類魂氣，就能短暫填補那永恆填不滿的空洞。
“動手！”阿婆低喝一聲，抬手捏起訣，枯瘦手指對著墳坡中心凌空划動。
我攥緊魚骨，轉身狂奔折返寒潭。幽藍微光一路在我掌邊搖曳，牽引著潭底的水氣隨我同行。
一路飛奔，很快重回潭邊。我俯身掬起一大捧清澈潭水，潭水被魚骨引動，帶著淡淡的陰柔地氣，不似先前蝕人的煞水，只是一片沉靜的寒泉。
不敢耽擱，我捧著潭水，快步衝回亂墳崗。
“澆在這片墳冢的中心土丘。”阿婆指著整片亂墳坡最高的那座老墳，“以水為媒，喚故土舊念。”
我俯身，緩緩將潭水傾倒在墳頭泥土上。
清水滲入乾裂的黃土，滋滋輕響，一層淡淡的白霧自泥土表面緩緩升騰而起。
魚骨舉在半空，幽藍光暈鋪展開來，籠罩整片亂墳坡。
原本狂暴撲來的餓魂，腳步猛地頓住。
水，泥土，墳冢。
是它們百年前最後的歸處。
飢餓的兇性被故土的氣息壓制，漫天灰霧徘徊不前，空洞凹陷的眼窩之中，瘋狂褪去幾分，只剩下茫然。
阿婆緩步上前，聲音低沉，迴盪在荒墳之間。
“百年饑荒，爾等腹內空空，身死山野，屍骨埋於此地。生前受盡飢寒折磨，死後困於餓念，不得安寧。”
“此處是你們埋骨之地，不必再四處遊蕩尋生氣，不必再互相吞噬殘魂。”
可最厚重那一團餓魂，依舊不肯安分。它身形比其餘殘魂高大數倍，是當年餓死的壯年漢子，執念最深。灰霧翻滾，枯爪再次抬起，朝著那祖孫二魂的方向猛衝。
“執念太深，故土念想壓不住它！”我心頭一緊，握緊魚骨上前一步，藍光直射那團灰霧。
幽藍地氣撞上餓魂，它發出沉悶的嘶吼，身形被藍光灼得不斷消融，卻依舊不肯退走。
“它記著飢餓的痛，忘不了腹中空空的煎熬。”阿婆眉頭緊鎖，“尋常安撫無用，要解它的執念，要看見它死前的記憶。”
阿婆指尖捏著僅剩的半片碎銅錢，往那團餓魂方向一拋。碎銅錢落在墳土上，微光一閃。
畫面憑空在灰霧前浮現。
民國饑荒的山村。田地乾裂，草木枯死。男人拖著虛弱的身子，翻遍山野找不到半點吃食，妻兒早已餓斃。他趴在乾裂的田土上，抓著泥土往嘴裡塞，最後倒在這片土坡，再也沒能起來。
記憶一幕幕閃過，無盡絕望與飢餓，烙印在魂魄深處百年。
男人殘魂怔怔望著幻象，不停抽搐，揚起的枯爪慢慢垂落。
那深入魂魄的飢餓，不是貪求生氣，是當年臨死前，無法磨滅的絕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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