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墳坡上的風越來越涼。
大批饑荒餓魂已經被山陰客的哨音牽引，盡數湧入西山密林，墳冢之間只剩下稀薄殘留的陰氣，還有那道祖孫殘魂孤零零懸浮在塌陷的小墳包上方。老者虛影護著小小的孩童餓魂，灰濛濛的魂體微微發抖，方才魂潮衝撞帶來的損傷還沒有平復。
山陰客的笑聲早已消散在山林深處，那兩點青綠色鬼火也隱入濃蔭，再無蹤跡。可他留下的那句話，沉甸甸壓在我的心上——多謝小友，替我破了百年局。
原來從踏入寒潭，撞見尋替的婦人鬼，到潛入潭底擊碎鎖魂石、開啟封存餓魂的木匣，我一路拼命化解災劫，不過是順著對方預設好的路，一步步幫他解開禁錮，放出可供煉陰的亡魂。
一想到暗處始終有一雙眼睛，靜靜窺視我的一舉一動，後背就泛起一陣陣連綿不絕的寒意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阿婆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。她扶著身旁的墳頭慢慢站直身子，每動一下，胸口就傳來壓抑的悶咳，血絲順著唇角不斷滲出。方才強行催動術法對抗引魂哨，她的臟腑已經受了重創，陽壽折損嚴重，再也撐不起大範圍的陰陽術法，“天快到正午，陽氣漸盛，山陰客不會在白日現身。我們先回村裡，再從長計議。”
我點了點頭，轉頭看向墳前那兩道單薄的殘魂。
祖孫二魂沒有跟著魂潮離去，他們紮根在這片埋骨之地，執念只在於彼此相伴，沒有吞噬活人的慾望，不會釀成禍事。
“他們怎麼辦？”我低聲詢問。
“這片亂墳崗是他們的歸處。”阿婆緩緩開口，枯瘦的手掌對著兩道魂體輕輕一揚，一絲殘存的陽氣化作微光籠罩住祖孫，“我留一道簡易守墳印記，護住此地地氣，保他們安穩沉睡，不受外界陰邪驚擾。他們無害人之心，不必強行遷去寒潭。”
微光落在兩道殘魂身上，老者微微頷首，孩童餓魂也輕輕躬身，算是向我們道謝。隨後兩道虛影緩緩沉入墳土之中，歸於沉寂。
我收好手中魚骨，幽藍光芒已經黯淡了大半，魚骨表面的紋路，隱隱多出幾道細微裂痕。連續數次引動潭底地氣，這件古物，也已經不堪重負。
我上前一步，伸手攙扶住阿婆的胳膊。她身子輕飄飄的，瘦得幾乎只剩一把骨頭，渾身冰涼。我們二人不再多停留，沿著荒草叢生的山道，慢慢朝著後山村的方向走去。
山路漫長，四周山林安靜得反常。
平日裡正午時分，山間會有鳥鳴蟲叫，可今日，整片後山靜悄悄的，連飛禽走獸都不見蹤影。彷彿這片山野裡的生靈，都感知到了方才那場陰魂動盪，紛紛躲藏起來。
一路上我頻頻回頭，望向幽深的西山密林。
茂密的古樹層層疊疊，濃蔭遮地，黑漆漆的林口如同巨獸張開的嘴。我總感覺，那密林深處，依舊有視線牢牢黏在我的背上，不管走出多遠，都甩不開。
“不必頻頻回望。”阿婆察覺到我的心神不寧，輕聲勸道，“山陰客擅長藏陰斂息，只要他不想現身，憑肉眼，你絕看不到他。越是心神慌亂，你的陽氣就越渙散，他越容易循著氣息追蹤你的蹤跡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，強行壓下心底的不安，不再回頭，專心趕路。
回到後山村的時候，日頭已經高懸中天。
村子看起來一如往常，田地裡還有幾個村民彎腰勞作，村口老樹下坐著閒聊的老人。沒有人知道，就在幾個時辰前，後山亂墳崗掀起過一場陰魂浩劫，更不知道深山之中藏著一名虎視眈眈的邪術士。
我們低調回到阿婆村西的土坯小屋。進屋之後，我小心關上木門，落上門閂。
屋內艾草的香氣依舊縈繞，只是氣味淡了不少。阿婆緩緩坐到床邊，靠著土牆喘息。她從木櫃裡翻出一小包曬乾的止血草藥，混著清水嚼爛，敷在嘴角傷口處。
“山陰客盯上你，根源是你身上陰陽交融的氣息。”阿婆一邊處理傷勢，一邊慢慢跟我剖析其中要害，“尋常凡人，純陽護體，魂魄純粹。而你下寒潭，被替鬼纏身，沾染潭底百年陰氣，又親手渡化婦人亡魂，以自身血氣催動魚骨，陰陽二氣在你體內交融，是極為罕見的體質。”
我心頭一震：“這體質，對他有什麼用處？”
“煉陰術之中，有一門禁法。”阿婆的聲音壓得很低，語氣凝重，“若是能擒住擁有陰陽合氣之人，可抽取魂魄內交融的二氣，用來調和煉出來的陰煞，讓陰煞避開天道反噬，威力倍增。那些饑荒餓魂，只是他計劃裡的輔料，你，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主材。”
一股寒意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。
原來那些餓魂只是順帶收割的獵物，我，才是他等候多年的目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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