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月懸在墨色的山空,清泠的月光灑落在寒潭岸邊。
大戰過後的山谷一片狼藉。碎石遍地,泥土上還殘留著結冰的白霜,潭水緩緩盪漾,水面漂浮著點點黑色飛灰,那是山陰客消散之後留下的餘燼。方才那場驚天動地的廝殺,彷彿已經遠去,只剩下夜風嗚咽,穿過山谷,帶著一絲悲涼。
我渾身脫力,跪在泥濘之中,身上的衣服溼透,寒氣順著骨頭往內裡鑽。神魂還在被古印反噬,一陣陣鈍痛反覆襲來,腦袋昏沉,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口的傷痛。
那枚鎮潭古印靜靜躺在我腳邊,青石表面的符文徹底歸於沉寂,失去了所有光華,如同一塊普通的舊石頭。而我掌心的魚骨,在方才催動最後的潭底地氣之後,終於撐不住巨大的負荷,“咔嚓”一聲輕響,裂成數截,散落在泥地之中。
陪伴我一路的魚骨,就此損毀。
我顧不上身上的傷痛,踉蹌著挪到阿婆身旁。
她躺在石塊後面,渾身沾滿泥土與血跡,雙目緊閉,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。燃燒陽壽硬接百魂煞的那一擊,已經耗盡了她最後的生機。
我輕輕握住她冰涼枯瘦的手,指尖觸到她脈搏,微弱得幾乎摸不到。
“阿婆。”我聲音沙啞,喉嚨發緊,“山陰客已經敗了,禍事已經結束了。”
阿婆沒有回應,只有胸口極其輕微的起伏。
月色落在她佈滿皺紋的臉上,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。
我環顧四周,倖存的饑荒殘魂大多已經散去,朝著亂墳崗的方向歸去。只有寥寥幾縷淡薄的魂霧,還在潭邊徘徊,看著這片剛剛經歷浩劫的山谷,片刻之後,也漸漸消散在晚風之中。
百年的苦難,百年的囚禁,終究迎來了結。
可代價,也沉甸甸壓在我的心上。
我扶著石塊,勉強站起身,渾身骨頭都像散架一般。我得儘快把阿婆帶回村子,村子裡有郎中,或許還能有一線希望。
我小心翼翼,半抱起阿婆。她身子很輕,幾乎沒有重量,彷彿一用力就會碎掉。我一步一步,踩著泥濘的山路,往山下的後山村走去。
夜色深沉,後山山道寂靜無聲。
一路上,我腦海裡不斷回放這一路發生的種種。從初入後山,遇見投潭的婦人,到解開鎖魂石的秘密,見識木匣裡封印的餓魂,再到直面蟄伏百年的山陰客。
我本只是一個偶然闖入後山的外人,卻一步步捲入了這一場橫跨百年的恩怨。
山陰客說,天道不公,所以他要自己造法則。可他所謂的“新法則”,不過是拿萬千苦魂當做燃料,犧牲無數無辜,成全自己的私慾。
苦難不該成為作惡的藉口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終於透出點點燈火。
後山村的家家戶戶已經沉睡,只有零星幾戶人家還亮著油燈。我抱著阿婆,跌跌撞撞走進村子,挨家敲門,叫醒村裡的老郎中。
老郎中披著衣裳匆匆趕來,點亮油燈,俯身檢視阿婆的狀況。他把手指搭在阿婆手腕上,久久沒有說話,眉頭越皺越緊。
“她的陽壽,已經燃盡了。”老郎中緩緩開口,語氣沉重,“臟腑受損,神魂耗竭,就算是仙丹妙藥,也回天乏術。我能做的,只能讓她走得安穩些。”
這句話如同一塊巨石,狠狠砸在我的心口。
我僵在原地,望著床上昏迷不醒的阿婆。
是她,一路提點我,教我分辨陰陽,破除幻象,最後更是捨身擋下致命的煞擊。若不是她,我早就死在寒潭邊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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