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縫撕裂的那一瞬間，刺骨的黑氣如同奔湧的黑水，從裂開的泥土縫隙裡瘋狂翻湧上來。腐土、朽骨與陳年死水混雜在一起的惡臭撲面而來，嗆得我喉嚨發緊，下意識後退，後背重重撞在堂屋的木柱上，震得房樑上灰塵簌簌往下落。
那道由女鬼殘魂化成的傀儡，依舊靜靜立在土包前方，佝僂的身形半埋在翻滾的黑霧之中。她臉上那抹悲涼的笑意還沒有褪去，溫柔的眉眼被地底祟氣一點點侵蝕，皮膚不斷皸裂，裂紋裡滲出墨色的陰霧。
“它被地脈鎖了百年，靠替身的怨氣沉睡。”她的聲音忽遠忽近，一半是當年女子悽婉的原聲，一半是地底舊祟沉悶沙啞的轟鳴，“你替我洗清冤屈，抽走了壓住地脈的怨氣枷鎖。枷鎖一斷，封印便只剩一層薄土。”
我攥緊手裡發燙的硃砂符，指節用力到發白，餘光掃過院外。
放眼望去，整條村子都在震動。遠處一戶戶人家的院牆不斷開裂，此起彼伏的驚呼、哭嚎從四面八方傳來。黑泥水順著路面的裂縫汩汩滲出，村口那棵千年老槐樹，粗壯的樹根從泥土下翻出，根鬚漆黑，如同無數蜷縮的枯手，在泥土裡不停攪動。
三叔公的聲音，突然從院門外傳來。
我猛地轉頭，看見老人提著一盞老舊的馬燈快步衝進來，燈芯的火苗在陰風中劇烈搖晃，明明是明火，卻照不散濃稠的黑霧。他身上揹著一個麻布包袱，腰間別著桃木短劍，臉上再沒有往日的從容，皺紋擰成一團。
“不好！地底舊祟是當年建村時，被全村人活埋獻祭的地囚！”三叔公把馬燈放在臺階上，快速開啟布包，裡面整齊碼放著桃木釘、墨斗線、曬乾的艾草，還有一塊刻滿古老符文的青石板，“早年建村，山內瘴氣橫行，先祖聽信方士之言，抓來一個懂得地脈秘術的異人，活埋在村子中心點的地底，用活人怨氣做枷鎖，將他封在地底，借他的力量護住山村，代價便是每隔數十年，就要有一個含冤之人，充當替身，續上枷鎖。”
我心頭巨震。
原來這一切，從村子建立之初，就是一場無休止的獻祭輪迴。
那個吊死在後山的女子，只是這輪迴裡，無數犧牲品中的一個。她揹負全村的汙名，怨氣被用來鎖住地底的地囚。一旦替身的怨氣消散，封印鬆動，地囚便會甦醒，向整座村子復仇。
傀儡女子緩緩轉頭看向三叔公，空洞的眼底黑霧翻湧。
“當年先祖欠下的債，代代由替身償還。如今枷鎖斷裂，債，該由全村人來清。”
話音落下，地面震動陡然加劇，腳下的地縫繼續向兩側擴張，石塊不斷翻滾墜入黑暗的地底，深處傳來沉悶的嘶吼，像是巨獸甦醒的咆哮。無數細碎的白骨碎片，順著黑泥水從地縫中浮上來，層層疊疊，都是百年間，獻祭、枉死之人的遺骸。
三叔公迅速甩出墨斗線，手腕翻飛，黑色的墨線在空中繃直，飛快繞著院子的地縫一圈圈纏繞。墨線觸碰到黑霧，立刻滋滋冒出白煙，濃烈的焦味瀰漫開來。
“地囚不能直接離開地脈，但是它可以操控陰魂、蠱惑活人的心神！”三叔公一邊打下桃木釘固定墨斗陣，一邊大聲叮囑我，“它現在正在抽取全村活人的生氣，用來徹底衝破地脈封印！這傀儡是它最先驅使的先鋒，她體內還殘存一絲本心，還有機會喚醒！你拿著這塊青牌，試著喚她殘存的記憶！”
他將那塊刻著符文的青石板塞到我的手中。石板冰涼，入手厚重，上面的古老紋路帶著淡淡的陽氣，可以短暫隔絕祟氣。
傀儡緩步向前，腳下黑泥水不斷流淌，每往前一步，地面就多出一道裂紋。她抬起乾枯的手，指尖縈繞著黑霧，朝著墨斗陣探去。指尖剛碰到墨線，一陣劇烈的灼燒感讓她渾身一顫，身形微微晃動，眼底麻木的死寂之中，閃過一絲極微弱的掙扎。
就是此刻！
我握緊青牌，大聲呼喊，聲音穿透呼嘯陰風：“你還記得那支蓮花銀簪嗎？還記得當年你心心念念想要一個清白嗎？你不是地囚的奴僕！你的怨恨已經了結，你不該困在這裡，淪為害人的傀儡！”
聽到銀簪二字，她的動作猛地頓住。
黑霧包裹的身軀劇烈顫抖，頭顱左右搖晃，像是兩股力量在她魂體之內撕扯。地底地囚的低吼變得暴怒，一股股更厚重的黑氣從地縫噴湧而出，強行壓制她殘存的意識。
“別聽他的！”沉悶的聲音從地底炸開，“世人皆負你！和我一起，覆滅此村，所有虧欠你的人，全部陪葬！”
傀儡抱著頭，發出痛苦的嗚咽，一半是怨毒的嘶吼，一半是女子無助的哭泣。她身上的麻衣片片碎裂，魂體忽明忽暗，在清醒與沉淪之間反覆拉扯。
趁著她心神動盪，三叔公抬手點燃大把艾草，濃郁的白煙升騰而起，艾草煙氣剋制陰祟，暫時逼退翻湧的黑霧。
“陣法只能撐半個時辰！我們要趕到村子中心，地囚封印的原點！那裡是地脈眼，只有在那裡，才能重新加固封印，或是徹底斷絕地囚的力量！”
我點頭，握緊青牌跟在三叔公身側。墨斗線護住的這片小院，已經快要撐不住，地面裂縫越來越寬，隨時會塌陷。
就在我們準備衝出院門的時候，傀儡猛地抬起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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